右相府·偏院
燕子坐在窗前,手里捧着安胎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这几天,郑大夫人对她的态度变了许多,不再把她当累赘,反而嘘寒问暖,连送来的吃食都比以前精致了。
燕子心里清楚,这是因为郑辉光得花柳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京。
以后谁家正经小姐肯嫁给他?
说不定,她肚子里这个孩子,就是郑辉光唯一的种了。
可郑大夫人对她再好,她也不会给那个强暴过她的男人做妾。
孩子生下来,给郑家,她保全一条命,拿了钱,走得远远的。
燕子放下药碗,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连忙躲到屏风后面。
郑大夫人和贴身老嬷嬷走了进来,两人都没发现她。
老嬷嬷扶着郑大夫人坐下,压低声音:“夫人,那女神医的法子,您和老爷商量得怎么样了?”
郑大夫人叹了口气:“老爷还在犹豫。那法子太绝了,断了根,辉光这辈子就……”
老嬷嬷打断她:“夫人,花柳这病得了是会反复发作的。看着好了,若再去那种腌臜地方,只怕会更严重。到时候二少爷身边,哪里还有人敢去伺候?”
郑大夫人沉默了。
老嬷嬷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不如就用那女神医的法子,一了百了。二少爷不是已经有了一个种?您不是还有大公子嘛。”
郑大夫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她还有大儿子。
辉光不争气,老大还是争气的。
“我和老爷商量商量。”她站起身,带着老嬷嬷走了。
燕子从屏风后面出来,站在窗前,看着郑大夫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慢慢弯起来。
女神医可救命,救不了郑辉光的根。
陈远把燕子的消息送到萧无咎面前。
萧无咎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听完,手里的棋子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笑得前仰后合。
“我就说神医姐姐怎么没有动静,原来在这里等着郑辉光呢!”
他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我就知道,她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即使没有我暗中操作,她自然也有办法对付郑辉光这好色之徒。”
陈远点头:“沈大小姐这一招,比咱们狠多了。”
萧无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翘着。
“狠?对那种人,就该狠。断了他的根,让他这辈子再也没法祸害姑娘。这是积德。”
夜深了,郑佑宗和郑夫人还坐在灯下。
两人沉默了许久,谁都没先开口。
窗外雨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还是郑佑宗先打破了沉默。
“夫人,你觉得如何?那摄政王的私生女,是不是真的医术如此了得?”
郑夫人想了想,点头:“外面都传她神乎其神。孟尚书家公子的腿,瘫了三年都能治,想来……是有真本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老爷,若辉光真的以后都不能人道,我怕他自己接受不了。”
郑佑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这叫自作自受。无根也好,这样再也不用去烟花之地。就算郑家养他到老,就是。”
郑夫人的眼泪涌出来。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她知道老爷说得对,可心里还是疼。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再不成器,也是她的儿子。
郑佑宗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再去摄政王府。告诉那位沈姑娘,我们答应。”
消息传到清月阁的时候,沈疏竹正在灯下看书。
玲珑凑过来,把郑家答应断根的事说了一遍。
沈疏竹翻了一页书,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清霜趴在桌上,托着腮,看着她。
“姐,你真要给他治?”
沈疏竹放下书,看着她。
“治。为什么不治?”
“而且我是治病吗?我是帮上京的姑娘们解决后顾之忧!”
谢清霜想了想,笑了。
“也是。治好了他,他就再也不能祸害姑娘了。这是好事。”
沈疏竹没有接话,重新拿起书。
窗外月色清冷,清月阁的灯火暖暖的。
翌日一早,右相郑佑宗携夫人再次登门。
这一次,他们没有坐轿,是走着来的。
郑夫人眼眶红肿,郑佑宗面色凝重,两人像是经过了一夜的煎熬,终于下定了决心。
秦王妃在正厅接见他们,茶还没沏好,郑佑宗就开口了。
“王妃,我们想请沈姑娘过府,给犬子诊治。”
秦王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郑夫人,点了点头。
“我去叫疏竹。”
沈疏竹来得不紧不慢。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依旧只簪一朵白花,清清冷冷的,像山间一株兰草。
她走进正厅,给右相和郑夫人见了礼,站定,没有拐弯抹角。
“郑相,郑夫人,民妇的诊金不便宜。”
郑佑宗点头:“沈姑娘请说。”
沈疏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右相需去大相国寺门前施粥七日。每日早晚各一次,不得间断。”
郑佑宗愣了一下。他是当朝右相,去大相国寺门前施粥,那场面……他咬了咬牙。
“行。还有呢?”
沈疏竹收回手,继续道:“第二,治疗期间,一切听民妇的。民妇说怎么治,就怎么治。郑家上下,不得有异议。”
郑佑宗看了夫人一眼,两人都点了点头。
“行。”
沈疏竹又道:“第三,郑二公子房里,全部换成小厮。一个丫鬟都不许留。”
郑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儿子那些烂事,想起那些被他糟蹋的丫鬟,点了点头。
“行。”
沈疏竹最后道:“第四,在郑二公子院子里支一口锅,再备一个能钻进成年男人的蒸笼。”
郑佑宗愣住了。“蒸笼?”
沈疏竹看着他,目光平静。
“熏疗。郑二公子的病,需要用药气熏蒸。”
郑佑宗咬了咬牙。
“行。都依你。”
沈疏竹还没到郑府,郑家的米粮已经运到了大相国寺门前。
几口大锅支起来,粥香飘了半条街。
郑佑宗换了一身布衣,站在锅前,亲自给排队的百姓盛粥。
百姓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右相,怎么忽然做起善事来了。
有知情者压低声音:“听说他家二儿子得了花柳病,求到摄政王府那位女神医门前。女神医不先治病,先让右相施粥积德。”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事?”
“真的。你看右相那脸色,跟吃了苍蝇似的。”
郑佑宗假装没听见,一勺一勺地盛粥,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