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夫人这次来,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马车停在府门外,后面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匹锦缎、一盒人参、一对玉如意。
秦王妃迎到门口,看见这阵仗,微微挑眉。
“孟夫人,您这是……”
孟夫人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
“王妃,我是来谢恩的。我那儿子,最近精神好了,腿也有知觉了。昨儿个他脚趾动了一下,我亲眼看见的!”
秦王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好事啊。”
孟夫人连连点头,又看向沈疏竹:“沈大小姐,您再给我儿子看看,行吗?”
沈疏竹看向秦王妃。秦王妃问她:“还去吗?”
沈疏竹想了想,点了点头。
孟夫人喜出望外,连忙道:“那现在就走?”
沈疏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孟夫人,缓缓开口:“孟夫人,这次我去,要从你府上挑两个丫鬟。”
孟夫人连忙道:“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沈疏竹道:“我想在您府上选两个丫头,到我这里学三天按摩法。学成了,再送回您府上,专门给孟公子按摩。”
孟夫人愣了一下:“我选人送来?”
沈疏竹摇头:“不行。我去您府里选。我要选有手劲的姑娘。”
孟夫人想了想,点头:“行。那现在随我一起回府?”
沈疏竹站起身,背起药箱:“走。”
孟尚书正在书房看书,听说摄政王府的大小姐来了,放下书,往前厅去。
他到的时候,沈疏竹已经在给孟公子诊脉了。
孟尚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女子,素衣素裙,鬓边簪一朵白花,清清冷冷的,像山间一株兰草。她搭着儿子的脉,神色专注,目光沉静,仿佛这屋里只有她和病人。
孟尚书皱了皱眉。
他走到一旁坐下,没有打扰。
诊完脉,沈疏竹让孟公子躺下,从针囊里取出金针,开始针灸。
一针扎下去,孟公子“嘶”了一声,却没有躲。
沈疏竹一针接一针,扎得极稳,极准,仿佛那些穴位她闭着眼都能找到。
孟尚书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沈大小姐,男女……无大防吗?”
沈疏竹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稳稳地扎进穴位。
“医者心里,哪里来的男女之分?”
孟尚书愣了一下。沈疏竹继续道:
“若都和尚书您一样想,就没有女大夫给男人看病,男大夫也不敢给女子看病。这样会延误病情,会死多少人?”
孟尚书沉吟片刻:“确实是如此。但是男女还是有别啊。”
沈疏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孟尚书心里莫名一凛。
“但男大夫看不了您儿子,只有我这个女大夫,能让您儿子重新站起来。”
孟公子躺在榻上,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孟尚书:“爹,我信沈大夫。而且儿子只信她一人。”
孟尚书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好久没见过的东西,是光,是希望,是想站起来的渴望。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三、孟公子的话
沈疏竹继续针灸,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金针刺入穴位的细微声响。
孟公子忽然开口:“沈大夫。”
“嗯。”
“您说我还能站起来,是真的吗?”
沈疏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扎完最后一针,才抬起头,看着他。
“能。”
孟公子的眼泪涌出来。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声音发颤:
“我三年没站起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我爹请了多少大夫,都摇头。只有您说能。”
沈疏竹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淡淡道:“我说能,就能。”
针灸完,沈疏竹让孟公子休息,跟着孟夫人去选人。
孟夫人把府里年轻力壮的丫鬟都叫出来,站成一排。
沈疏竹一个个看过去。她让每个丫鬟伸手,捏了捏她们的手掌,又让她们握拳、松开。
看了七八个,都不满意。
孟夫人在一旁急得不行:“沈大小姐,没有合心意的?”
沈疏竹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最后两个丫鬟身上。
那两个丫鬟,一个高大结实,手比旁人大了一圈;另一个瘦些,可手指粗短,掌心有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沈疏竹走过去,让她们伸手。
高大那个,手劲果然大,一握就能感觉到。
瘦些那个,手劲也不小,而且手指灵活,捏东西稳。
沈疏竹转过身,对孟夫人道:“就这两个。”
孟夫人连忙点头:“好好好。你们俩,从今天起跟着沈大小姐,好好学。”
两个丫鬟连忙跪下:“是。”
孟尚书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沈疏竹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只有我这个女大夫,能让您儿子重新站起来。”
他放下书,叹了口气。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夫不计其数。
可像她这样的,头一回见。
不在乎男女之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在乎能不能治好病人。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
罢了。只要儿子能站起来,什么都好说。
马车辚辚驶过长街。
两个丫鬟坐在后面那辆车上,玲珑陪着沈疏竹坐在前面。
玲珑忍不住问:“小姐,您为什么要选她们?咱们府里不也能教吗?”
沈疏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在孟府选,选的是她们自己的人。回去用着放心,也省得孟夫人疑心。”
玲珑愣了一下:“疑心什么?”
沈疏竹睁开眼,看着她:“疑心我在她府里安插人手。”
玲珑恍然大悟。小姐做事,从来都想得周全。
回到清月阁,沈疏竹让玲珑把那两个丫鬟安置在偏院。
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春草。”“奴婢秋月。见过沈大小姐。”
沈疏竹看着她们:“从明天起,你们跟着我学按摩。三天时间,能学多少是多少。学不会,孟公子的腿就好不了。听明白了吗?”
两个丫鬟连忙点头:“奴婢明白。”
沈疏竹让玲珑带她们下去安置。
玲珑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嘀咕:“小姐,您对孟公子可真上心。”
沈疏竹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他是病人。我对每个病人都上心。”
玲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她看着小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小姐心里,其实装着很多人。
只是她自己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