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卿卿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裴嵘的脚步声响起。
他走到她身侧,站定。
“这是刘嬷嬷。”他说,语气温和,“你小时候,是她带着你。”
越卿卿转过头,看向他。
裴嵘也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温和,没有任何异样。
可越卿卿却在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东西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如果不是此刻的灯火恰好照进他的眼底,她根本不会发现。
“阿樾。”
裴嵘唤她,声音柔得像哄小孩。
“进去吧。”
他说。
“回了家,慢慢想。”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让越卿卿无法挣脱。
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进那扇半开的门。
身后,夜色正浓。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她站在影壁前,看着眼前这座宅子。
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
檐下的灯笼不是寻常的红纱,而是用一种极薄的素绢糊的,光透出来便柔和许多。廊下种着几丛竹子,这个时节竟还绿着,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越卿卿怔怔地看着,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画面又开始往外冒。
同样的灯笼。同样的竹子。还有一个穿着青色袄裙的小姑娘,蹲在竹丛边,不知道在找什么。
“姑娘找什么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姑娘回过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找蛐蛐儿!”
画面一闪,碎了。
越卿卿站在原地,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阿樾。”
裴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越卿卿回过神,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前面,正侧身等着她。
“先去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方才马车里的那番话只是闲谈。
越卿卿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困。”她说。
裴嵘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可越卿卿却觉得自己的脚被钉在了地上。
“那便先去看看你的屋子。”他说,“刘嬷嬷一直给你留着。”
他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径直往里走去。
越卿卿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廊,一路向东。
刘嬷嬷跟在后面,时不时说两句:“姑娘记得吗?这棵海棠是你小时候种的,如今都这么高了……那边那口缸,你有一回非要捞鱼,差点栽进去,可把老奴吓坏了……”
越卿卿听着,一个字也接不上。
她什么都不记得。
可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地生长着。
正想着,前面的裴嵘停了下来。
“到了。”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门。
越卿卿抬起头,看着面前这间屋子。
门窗上的朱漆有些旧了,却擦得干干净净。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灯火,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探出头来,看见越卿卿,眼睛顿时亮了。
“姑娘!”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一把抓住越卿卿的手。
“姑娘可算回来了!奴婢等了好久好久,每天都把屋子擦一遍,被褥也隔三差五就晒,就等着姑娘回来住……”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越卿卿被她抓着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青杏。”裴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以前的丫鬟。”
以前的丫鬟。
越卿卿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这个人看她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失散多年的亲人。
“姑娘快进来看看!”青杏抹了把眼睛,拉着她往屋里走,“看看还缺什么,奴婢明日就去置办……”
越卿卿被她拉着,跨过门槛。
屋里比她想的还要暖和。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炭盆里的火正旺,桌上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
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旁边是一只青瓷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梅花。
窗边的妆台上,梳篦胭脂一应俱全。
越卿卿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太妥帖了。
妥帖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不对。
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裴嵘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灯火从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让他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早些歇息。”他说,“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越卿卿心里一紧:“什么地方?”
裴嵘没有答。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了。
越卿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
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他要带她走,就带她走。
要带她来这儿,就带她来这儿。
说要成亲,就要成亲。
好像她的意愿根本不重要。
好像她只是一个物件,他只需要伸手拿走就行。
越卿卿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倔劲儿,又冒了出来。
她不想待在这儿。
不想被人当成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安排一切。
她看了一眼门口。
青杏正在外间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越卿卿悄悄往窗户那边挪了挪。
窗户是支起来的,外面就是后院。
她探头看了一眼。
后院的墙不算高,墙根底下还堆着几口旧缸,踩着缸沿应该能翻过去。
她又看了一眼青杏。
青杏背对着她,正把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
就是现在。
越卿卿一咬牙,撑住窗台,翻了出去。
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石头,硌得她生疼,她顾不上,蹑手蹑脚地往后墙跑。
缸沿有些滑,她试了两次才爬上去。
墙头比她想的要高一点,她扒住墙檐,使劲往上撑。
“姑娘。”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越卿卿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回过头。
裴嵘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怒色,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