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贾瑞无有不应的,倒是真真的感激的、脸面上又流出了好些眼泪。
宝玉另外又取了一张五百两银票递给他,叫他慢慢兑成碎银日常支用。府里吃住一应不愁,住处也给他安排妥当。
宝玉心里想着,贾瑞能安心留在此处,也算成全了自己一点念旧私亲的心意。
贾府的人,宝玉也是要慢慢找回来的。
复仇是另一方面,找人也是一方面。
无论多么艰难,时间过了多么久,宝玉还是想把贾府的人给拼凑全。
黑悬族这边。
黛玉凭窗向外望去,近来笼罩黑悬族上空那层厚重阴霾已然散去大半。
此刻天上却落起淅淅沥沥的冰雹。
时节还只是十月,尚未到十一月。
黛玉回过头,看见桌上摆着好几碗紫鹃为岳溪言熬好的粥,岳溪言全都搁在一旁,一口未动。
“怎么?再忙也得吃东西呀。”黛玉轻声说道。
此时紫鹃正立在一旁,她那副一丝不苟、严苛管束的模样,直叫岳溪言浑身不自在。明明岳溪言是男子,紫鹃身为女子,行事反倒像个严厉的男儿,日日逼着他吃下这些黑悬族乌沉沉的吃食。
岳溪言先望向黛玉,又转头看向紫鹃。
紫鹃在一旁语气严厉地劝道:“尊者,还是用些饭吧。”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推辞的强硬。
岳溪言腹中当真有些饿了,肚子兀自发出一阵咕咕声响。黛玉瞥了眼紫鹃,见她脸色依旧沉郁,垂着头一言不发。黛玉取过一只手炉,轻轻塞进岳溪言怀中。
紫鹃见了,眼皮微微一动,却仍旧侧过脸避开目光。
“紫鹃,你也拿一个手炉。”黛玉说着,另取一只小巧、裹着布帛的手炉递到紫鹃手上。
“多谢林姑娘。”紫鹃低声道谢。
一旁岳溪言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紫鹃身上。
黛玉望着紫鹃,缓缓开口:“你不简单。”
因她这样已有半月多时。
这紫鹃,别的且不说,是实打实的把这个岳溪言给唬的不行。
岳溪言听黛玉如此说,心下倒有几分痛快。
他又不敢吱声,却咬了咬唇,屏气敛声,仿若未闻,只继续看自己的书册,判自己的奏折。
“我们去旁屋去说。”黛玉说着前头走了,这紫鹃自然是跟在后头。
黛玉望着面前的紫鹃,才刚开口说了半句“到了此处,咱们——”,窗外竟飘进来零星雪花,混着冰雹一同刮进屋来。
紫鹃见状起身,上前将窗户关严实。
屋中并无旁人,所有下人都守在门外候着,心里都清楚林姑娘要同紫鹃单独说话。
这般光景实在凶险,倘若紫鹃存心不利,此刻四下无援,半点救援也赶不及。
若是紫鹃本是歹人假扮,甚至男子改装女子藏在此处,黛玉此刻便是身陷绝境。
可黛玉心底凭着一股直觉,笃定紫鹃不会伤害自己。
“你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我瞧你的见识底蕴,半点不比我浅薄。”黛玉缓缓开口。
紫鹃略一思索,轻声回道:“姑娘读过的书卷,我皆尽数读过。”
“原来如此。”黛玉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喝茶吧。”
目光落向一侧案几,早有人预先温好了一盏热茶摆在那里。紫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一副壮士断腕般的架势,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那模样全然不似品茶,反倒像是饮下赌上性命的烈酒。
“你倒是饮得尽兴。”黛玉说,“你可知,我对我们家岳溪言可是甚是看重的。”
“奴婢知道。”紫鹃说。
“你确实是知道,我看你——看他看得紧,只不过,他说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黛玉说。
“若想管理这黑悬族,没点手段可不成。他不小了。”紫鹃说。
“你——难道是在用逼自己的方式在逼他吗?”黛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紫鹃。
紫鹃闻言,定了定身形,竟就在黛玉的眼前摇身一变,成了暮合。
“果然是你。”黛玉说。
暮合的眼眸里盛满深情。
黛玉端坐在原地,分毫未动,轻轻扶了扶衣袖。
“此处说话倒是安全,我倒想听听,你为何要将偌大一个黑悬族的摊子,尽数交付于我,还有我幼弟。我真恨不得——打你一顿。”黛玉说。
没想到暮合就势跪了下来,随即又摇身一变,变回了紫鹃的模样。
他缓缓站起身。
“天下之大,我只信任你。”暮合说。
“所以,你真的杀了你的尊者妃?”黛玉问。
黛玉自然指的是诹娅。
“这其中确实有误会。”暮合道,“她并没有真的死。”
暮合用右手的几根手指拢了拢鬓边的发丝,此刻他还是一副紫鹃的模样,连声音也同紫鹃一般。
“你这模样是?”黛玉问。
“行事方便,我若真身出现,尊者的地位必然不稳固。”暮合说。
他口中所指的,便是岳溪言。
“当然。”暮合又说,“我与那诹娅之间,什么事也没有,一切都是外人以为的,不过做了一场戏而已。”
“谁知道这是真的假的?”黛玉也抚了抚自己两边的碎头发,轻声无声地哼了一声,“我们不过都是你棋盘上的棋子而已,暮合尊者,还请放过我们。”黛玉说。
“别这么叫我,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暮合说,“我让你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黛玉听了,心里一咯噔。
“你倒是会说,你真的很会说,黑的也能让你说成是白的。我看你——不如去那河堤边做个洗衣妇得了,没人洗得过你。”黛玉看向暮合尊者说。
“紫鹃”也莞尔,他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熊熊烈火一般,汇成一丝苦笑。
“如今你们已是骑虎难下,正如当时的我,为了黑悬族,你不会离开。”紫鹃看着黛玉说。
“岳溪言也不会离开,岳溪言需要尊者这个位置,而我,需要他去替我完成这个事情。”暮合说。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留恋尊者的位置啊,你真觉得我们会为你们效命?”
黛玉话还没有说完,紫鹃就冲上去,用手肘勾着黛玉的喉头,两个人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