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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盖子严实,隐约透出一点油星味。

“清欢……”

“咋啦?”

苏清欢正擦柜台,头也没抬。

抹布在玻璃面上来回推,留下一道道水痕,又被她迅速擦干。

她顺手把掉在台面边的一小截粉笔头扫进手心,弹进了角落的铁皮罐里。

张红红吭哧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开口。

“那个……王师傅……”

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抠着食盒边缘。

鞋尖在地上轻轻点着,点一下,停一下,再点一下。

苏清欢手一停,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

王师傅昨晚喝多了,干啥出格事儿了?

她拧紧抹布,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柜台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

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王师傅平时的样子。

说话慢、做事稳、炒菜时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翻得利索。

“昨儿半夜,他怕我着凉,专门跑家里抱了床新被子来……”

“你说……我咋谢他合适?”

她把食盒放在柜台一角,揭开盖子,里面是四只煎得金黄的鸡蛋饼,码得整整齐齐。

苏清欢“噗”一下笑出来,手一撑柜台,转过身来直视她:

“这还用想?嫁给他呀!”

她把抹布搭在臂弯,双手叉腰,肩膀微微耸起,眼睛睁得格外亮。

“哎哟喂,清欢!”

张红红脸腾地烧红,抡起胳膊就拍她肩膀,

“你瞎嚷嚷啥呢!”

她手指发烫,耳根通红,连脖子都浮起一层淡粉色。

“我可没瞎说。”

苏清欢收了笑,表情特认真,也是真这么想的:

“王师傅心热、手巧,还是饭店的大厨,国家级一级厨师!听说这级别,快赶上大学老师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语气笃定,“他切菜刀工是省里比武拿过名次的,蒸包子褶子能数出十八道,炖汤火候差半分钟都不行。”

“这种实打实有本事的人,比林强强到哪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张红红脸上。

“林强去年冬天连自家炉子都点不着,王师傅上礼拜替粮站大灶修好了漏气的煤气阀。”

张红红被这话撞得心口发慌,拿林强和王师傅一比。

还真……没法比。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打转,嘴唇动了动,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食盒里的鸡蛋饼还冒着一点热气。

就在这时,店门口“哐”一声巨响。

“张红红!你是不是脑袋进水了?!”

“瞎嚷嚷啥呢?净在这儿胡咧咧!”

这声吼跟打雷似的,又糙又冲。

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柜台上的粉笔盒跳了一下,滚出两支粉笔。

苏清欢和张红红猛地一激灵,齐刷刷抬头。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黑得像锅底。

他身上那件蓝工装早洗褪了色。

工装后背有几道浅浅的汗渍印子。

正是张红红她爸,张善全。

他左手拎着个褪漆的铁皮饭盒。

张红红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指甲掐进苏清欢衣料里,指节泛白。

张善全大步跨进来,鞋底踩得地板咚咚响,抬手就朝苏清欢脸上指。

“就是你干的好事!”

他手腕一扬,饭盒晃了晃,盖子松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你先坑张亮,现在又拉着我家闺女往王家钻?!”

“说!你图啥?拐人的还是骗婚的?!”

苏清欢眼皮都没抬,直接冷笑。

“大叔,您牙膏用的是葱蒜味儿的吧?口气这么冲?”

“我天天刷!三遍!”

张善全脖子一挺,青筋都冒出来了。

门帘掀开时带进一阵风,吹得柜台上的纸笔轻轻晃动。

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我们家红红多老实一姑娘,以前连门都不乱出,现在倒好,整宿不着家!要是名声坏了、清白丢了,我掀了你这铺子!”

他话音未落,右脚往后一撤。

“你……”

张红红眼泪哗一下涌出来,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出声。

鼻尖通红,睫毛湿成一簇一簇,泪水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上,又滑落到苏清欢的衣角上。

正蹲在后屋擦酱菜坛子的苏庭州听见动静,“噌”地蹿出来。

他左手还捏着一块灰布,右膝盖上沾着酱汁印子。

一瞅见张善全手指头快戳到女儿鼻子上了,火“腾”地烧到天灵盖。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张善全的手,又扫过张红红低垂的头。

自己捧在手心怕化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闺女……

居然有人敢当面甩脸子骂?

苏庭州鼻翼翕张,眼底发红,左手把灰布往围裙兜里一塞。

“你发什么神经病?!”

苏庭州箭步上前,把苏清欢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横眉立目。

“来啊!不服咱外头练练!”

他脚掌用力蹬地,身形绷直如弓,肩膀宽厚,挡住所有视线。

“少拿我闺女撒气!”

他左手往后一摆,手掌摊开,示意苏清欢别动。

“我还撒气?是你闺女天天勾我闺女!”

张善全火苗子噌噌往上窜。

他往前又迈一步,胸口起伏剧烈,手里的铁皮饭盒被捏得变了形。

“放屁!我闺女比豆腐还嫩!”

苏庭州嗓门更大,脚往前一碾,水泥地都像震了震。

鞋底摩擦地面,发出一声长音,裤脚扬起一点浮灰。

眼看俩老头加起来岁数奔一百一,再吵两句就得挽袖子动手。

苏清欢心“咯噔”一下:她爸瘦得肋骨都数得清,真抡胳膊怕是抬不起来。

自己这小身板,也不够人家一肩膀撞的……

冷不丁,门口传来一句平平淡淡的话:

“有啥话,坐下来慢慢聊。”

大伙儿齐齐扭头。

王大福从餐厅那边慢悠悠踱了过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点葱花末。

他脚上那双旧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声响。

围裙前襟有两道浅褐色油渍,袖口磨得发亮,边角微微卷起。

“叔,您是为红红的事来的?”

张善全一愣,嘴撇了撇,没吭声。

他上下扫了王大福一眼。

高个子,宽肩膀,眉眼沉稳,不像混江湖的,倒像管着一大家子灶台的。

王大福没凑近,就站在两步远,笑了一下。

“叔,您先喘口气。”

语气软,调子低,一点没带火药味。

张善全瞄了眼门外那块“餐厅”的老木匾——江城人谁不知道?

老字号,三十年没换过总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