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不知道沈望舒为何突然如此紧张,但还是下意识地按对方的话去做:“这边。”
两人疾步绕过园中错落的盆栽,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柔软的草坪。空间不大,却足够容纳他们藏匿,甚至还能平躺在地面上。
看见沈望舒眼中的诧异,小孩耳朵都红了,他十分不自在地道:“这才不是我的秘密基地!是师父!师父以前想在这里种棵大树,供夏天乘凉,结果后来忘记了,才一直空在这里。”
“嗯,我知道的。”她随口应道,声音很低,目光未曾离开院中,“你基本功那么扎实,一看就不是贪玩躲懒的孩子。”
透过盆景枝叶交错的缝隙,沈望舒能够清楚地看见四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进来的画面。
“你们云霓社不是在给日本人做事吗?”小孩十分疑惑,“干嘛还要躲着他们?”
沈望舒随口糊弄道:“你也知道我们云霓社现在在帮日本人做事,但杨先生却是不想与日本人沾边的。要是让日本人知道我和杨先生有旧,他们逼我来劝他出山怎么办?到时候杨先生为难,我也下不了台。两边都难做,不如不见。”
“哦——”
小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似乎被说服了。他看沈望舒这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也跟着爬到盆栽前偷看。
不过那些日本人抬着东西就进屋了,并没有在院子里驻足。
屋内内毫无动静,那几位日本兵进去后便如同石沉大海。沈望舒在外边等了一会儿,还不见那几个日本兵出来,想着多半是被杨先生的那位二徒弟留住了。对方依附日本人的心思明显,她今日只怕是见不到人了。
“罢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无奈道,“看来杨先生今日是真不得闲了。我改天再来。”她撑起身子,拍了拍沾在裙子下摆的草屑。
“你不见师父了?”小孩抬起头。
“就像你说的,杨先生今日分身乏术。只怕是没工夫招待我,只能改日再登门了。”
“行吧!”小孩有些失落。
沈望舒对他笑了笑:“说起来,我见过你几次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能告诉我吗?”
“殷杰。”
“英雄豪杰那个英杰?”
“是家道殷实的殷。”
“哦——”沈望舒拖长了调子,故意逗他,“原来是个小财迷啊。”
“你才是财迷呢!”殷杰气鼓鼓地反驳,随即又泄了气,小声嘀咕,“……是别人老弄错,这么说他们才晓得是哪个字。”
“好好好,是我不对。”沈望舒见好就收,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枚银元,递到他面前,“殷杰小兄弟,帮姐姐一个忙可好?等你师父哪天得空了,能烦劳你跑一趟,到霞飞路丹桂大舞台后边的院子给我捎个信吗?这给你的跑腿费。”
银元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殷杰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小手几乎要伸出去,却又猛地缩回,像是被烫到一样。
“不行不行!”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师父说了,无功不受禄!这钱我不能要!”
“怎么叫‘无功’呢?我托你办事,你来通知我,这就是你的功劳。这钱是预付的酬劳。难不成要等你大老远跑一趟,我再给你?万一我赖账怎么办?你岂不是白跑一趟?”沈望舒循循善诱。
殷杰显然被说得心动了,但他还是有几分犹豫:“不行,我这不就相当于出卖师父了?”
“怎么会是出卖呢?”沈望舒的语气像是童话里拐人的老巫婆,“你想想,我每次来,杨先生不都见了我吗?这证明他愿意见我。你提前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得空,我选那个时间再来,岂不是省了先生的时间,也省得我白跑?这是两相便利的好事啊。”
殷杰的小脑袋瓜仔细琢磨着这番话,终于,那点对银元的渴望和对“帮忙”的认同感占了上风。
“行……行吧!不过……这钱……”
“放心,”沈望舒会意,压低声音,“这是我们的小秘密,不告诉先生,你自己留着想干什么干什么。”
“嗯!”
这一次,殷杰答应得爽快,飞快地将银元藏进了贴身的口袋。
糊弄完小孩,沈望舒又观察了片刻,确认正厅里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这才悄悄起身,离开了小院。
走出小巷,汇入外面喧闹的人流,沈望舒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日本人如此频繁地登门,背后潜藏的是何等的势在必得?
一次两次的拒绝或许容易,但在这日复一日的盛情与诚意下,杨昆仑又能坚持多久?
一旦他点头,以他在梨园行泰山北斗的地位,亲自登台唱一出中日亲善的新戏,再制成唱片广为流传……其影响力,是他们云霓社在丹桂大舞台唱上一百出戏都比不了的。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杨先生与父母间的情谊上,他能与父母成为至交好友,应该不会像那些软骨虫一样轻易屈服。
只希望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徒弟们能早些离开,让她尽快与对方见上一面。
心事重重地回到丹桂大舞台的后院,严文生见她脸色比出门时更加阴郁,只当她碰了壁,安慰了几句。沈望舒含糊应下,心思早已飞到了昨天与汪家豪的约定上。
次日,在约定时间,沈望舒踏上了前往公共租界的电车。
公共租界这边虽然也乱,但比起日占区,总归多了几分表面的秩序。
在约定地点,她看到了依旧是一身破旧黄包车夫打扮的汪家豪。沈望舒自己也做了简单易容,若非极为熟悉之人,很难一眼认出。
“小姐,我……”汪家豪习惯性地想要找理由拒绝,可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是我。”沈望舒低声道。
汪家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叹服:“您这……真是好手艺!差点没认出来。上车吧,这就带您过去。”
沈望舒坐上车,汪家豪随即稳稳地跑了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他在一家位于十字路口、人来人往的粮铺前停下。
“这第一家,我打听过了,老板一直没换。您看是直接进去瞧瞧,还是都看完了再说?”他低声询问。
沈望舒透过攒动的人头观察着铺面,生意兴隆,顾客络绎不绝,看不出丝毫异常。
“下一家。”她果断道。
“好嘞!”汪家豪应声,拉起车小跑起来,“下一家不远,下个路口拐角就是。”
……
一连跑了四家,皆是如此。
粮铺里的东西无外乎粮米油盐,沈望舒并未捕捉到任何她所寻找的蛛丝马迹。
就在汪家豪拉着她跑向第五家,距离铺子还有十来步远时,沈望舒的目光锁定在店门口一名客人背影,那身形轮廓,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停!”她急忙把汪家豪叫住。
黄包车应声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