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众人围坐桌旁,气氛却有些沉闷。
陈默端着碗,眼神空洞,机械地将白米饭送入口中,对桌上的菜肴视若无睹。
“哑巴?哑巴?”周大强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毫无反应,提高了音量,“嘿,跟你讲话呢!这么多好菜一口不动,光扒拉白饭,怎么着,这饭里有金子啊?我早跟你说过八百遍了,趁早死了这条心!林老板就算不跟那些有钱有势的,也轮不到咱们这种人惦记!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徐娇“啪”地一下打掉周大强的手,骂道:“就你话多!显着你了?人家心里难受吃不下,碍着你什么事了?谁还没个心上人了?你自己摸着良心说,要是你惦记了那么久的人,转头带了个相好的回来,你能好受?还能吃得下大鱼大肉?”
周大强被噎了一下,但立即梗起脖子反驳道:“那不一样!懂不懂什么叫长痛不如短痛?非得把自己憋屈死?再说了,你听听林老板刚才那话——”他刻意模仿起林清柔的语调,“‘这段时间他跟大家伙儿一块儿在班里吃,花费算我的。’‘人手不够的时候,可以叫他帮忙搭把手,但他身体不好,别给他太重的活儿。’”
模仿完,他撇撇嘴,“身体不好?好端端一大老爷们儿,壮得跟牛似的,怎么到林老板嘴里就身体不好了?这是心疼谁呢?你再仔细瞧瞧她今儿带来的这个,”他压低声音,“我瞧着,他那张脸,跟当年把林老板迷得五迷三道那小子,是不是有点像?”
“嘶——”徐娇闻言倒抽一口冷气,她仔细回忆起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那个调调!天爷,这……这不能是玩什么‘替身’的把戏吧?”
“砰!”
陈默猛地将碗筷重重撂在桌上,碗底撞击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飞快地比划了个“我吃好了你们慢吃”的手势,起身就想要离开,但被徐娇一把抓住,硬生生按回了凳子上。
“哑巴,不是姐不向着你,”徐娇看着他低垂的头,语气难得地软和下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当初是见过那小子的,你自个儿想想,是不是?”
哑巴双手攥着裤子,不做反应。
徐娇没想得到他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唉,真看不出来,林老板台上演尽痴男怨女,台下竟也是个长情的,连找个新伴儿,眉眼都得照着旧模子刻。听姐一句劝,算了吧,啊?就算你把自己熬干了,人家眼里也装不下咱们这样儿的啊!”
陈默其实长得周正,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子憨厚劲儿,搁在乡下,绝对是媒婆踏破门槛的俊后生。可若要拿来与祁绍海比,无论是气质还是谈吐,终究是云泥之别。
沈望舒在一旁安静地吃饭,没有插话。
她没有见过齐邵江,但从祁绍海的样貌来看,对方的样貌和气度绝对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知道林清柔与祁绍海绝非众人揣测的关系,但无论如何,她也觉得陈默和对方不可能,那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是,这纷乱的世道,人心里总得有个念想,才能撑下去。
她默默咀嚼着饭菜,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一顿晚饭在徐娇和周大强的轮番开导下草草结束。
入夜,沈望舒照例出门在戏院后巷转了一圈,巷口墙根处空空如也,不见约定的砖块,便转身回院。
祁绍海自被林清柔领进那间专属的休息室后便再未露面,沈望舒抬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没有主动靠近。
她知道,不需要找过去,对方会主动来找她的。
果然,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时,沈望舒的房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沈望舒悄然起身,贴近门边,只听外面传来压得极低的一声:“是我。”
她迅速将门拉开一条缝,祁绍海的身影一闪而入,沈望舒反手关紧门,终于说出了憋了一整晚的话:“你疯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住进来?万一……”
祁绍海似乎全然没感受到她的紧张,反而笑了笑:“我说过行动前会再来找你,这不就来了?”
“那也不是这么个找法!”沈望舒急道,“你这样公然住下,身份一旦暴露,整个云霓社怎么办?还有林老板!你们……你们是不是早就认识?她也是你们的人?看来之前我其实是多管闲事了!”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要从哪个开始回答?”
祁绍海此时还有心情开玩笑,可沈望舒却没心情配合。
“那这些问题也都是你带来的。”
“行吧!行吧!”祁绍海耸了耸肩,正色道,“放心,暂时连累不到你们。云霓社重新开张,正是缺人的时候,这段时间进来不少人了吧?而且大家都知道,云霓社的背后是日本人,我们这种人想要对日本人下手,这个时间潜伏进来可太正常不过了。至于林清柔,”他顿了顿,“她不是我们的人。我们之间,各取所需罢了。”
“你确定?”沈望舒盯着他的眼睛,带着审视。
她并非真需要答案,更多是表明自己并非轻易可欺瞒的对象。
“骗你我有什么好处?”祁绍海坦然道,“我需要一个能名正言顺进入云霓社、且说话有分量的人。她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他摊了摊手,“找严文生?除非我是百乐门的红牌。至于王班主?他如今可是大忙人,哪是我随便能攀上的?”
“合着就林老板最好见呗!”沈望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守株待兔,总能等到。”祁绍海不以为意,“说正事。计划基本定了。”
沈望舒心下一紧,想起上次林清柔踩点的事:“你不会是想在丹桂大舞台动手吧?”
“那倒没有。”祁绍海摇头,神色凝重了些,“那小鬼子自打上次遇刺后就吓破了胆,不管走到哪里,身边都一群护卫跟着,在戏园子里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你们开张那天我来看过,里三层外三层,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你混进来的目的是?”沈望舒追问。
“等。”祁绍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用不了多久,云霓社会有一次与日本人更近接触的机会,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他显然不愿多透露。
沈望舒默然。
祁绍海说堀川吓破了胆,她并不全信,那日接待时对方气定神闲,护卫也训练有素,显得十分游刃有余。
但他提到的机会,又是什么?
就在沈望舒思考时,祁绍海又道:“对了,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依然算数。在我动手之前,那批药,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今晚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让你心里有个底,别太担心。走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的黑暗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