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风刃再来时,死剑不再被动抵挡,而是主动迎上去。
每一次动作,哪怕只是轻微移动,都能避开最强的风压,顺着风的方向滑行。
叶绾衣像一片叶子,在风暴中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百二十步。
一百五十步。
风渐渐变弱。
叶绾衣终于走出最后一层风,双脚踩在实地上。
身后的风墙还在咆哮,但再也碰不到她。
叶绾衣胸口微微起伏,汗水从额头滑下,低头看手背。那里有一道新伤,血已经止住,结了痂。
叶绾衣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随意,但透着疲惫后的轻松。
前面地势继续上升,隐约能看到一条石阶通向山上。岩壁上有许多刻痕,有的像符文,有的像剑招,排列混乱,但似乎有些规律。
叶绾衣没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右手放在剑柄上,轻轻摸了一下。
死剑轻轻嗡了一声。叶绾衣看着那条石阶,然后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脚底传来粗粝的触感。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碎沙和干冷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碎发贴在眉骨上。
叶绾衣右手搭在死剑剑柄,指腹摩挲过那道新结的薄痂——是刚才穿过风障时留下的伤。
石阶两侧岩壁上的刻痕比先前更密,有些像是断裂的剑谱,有些则是无法辨认的符纹,深浅不一地嵌在石头里。
叶绾衣一步步往上走,步伐沉稳,但每一步都压着力道,不敢放得太开。
肋骨处还残留着钝痛,呼吸稍急便牵扯着内腑。
走了不到三十步,前方空气骤然扭曲。
一道百丈高的风障横亘在山腰,如同天然绝壁,将整条山路彻底封死。
狂风卷着沙石,在空中形成无数旋转的刃流,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地面被刮得裸露,土层如浪翻滚,连石阶都被掀断了大半。
叶绾衣停下。
这风障与之前不同。
上一次只是外围气流,这一道才是真正的屏障,凝实、厚重,带着规则之力,不是靠硬抗就能过去的。
叶绾衣站在原地,左手按在腹部,闭眼调息。
识海中那三个字——星剑诀——依旧模糊,像一团雾,抓不住也散不去。
她试着去碰它,指尖刚触到边缘,一股细微的刺痛就从太阳穴窜上来。
“用‘星剑诀’试试?”
声音从侧面飘来。
叶绾衣睁开眼睛。
星灵站在三步外,银发垂落肩头,赤足踩在碎石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手中权杖轻点地面,杖尖那点星芒微微晃动,倒映在她瞳孔里,像是夜空里唯一亮着的星晨。
叶绾衣没应声,只看了她一眼。
星灵也不在意,嘴角微扬:“你已经走过一次风障,现在挡你的,不是风,是规则。它不让你进。”
“那就破了它。”
“怎么破?”
星灵轻笑,“靠你现在这点星力,撑不过十步。”
叶绾衣没说话,右手缓缓抽出死剑。
剑身出鞘半寸,青灰色的刃面映出天光,却不见一丝星辉流转。
叶绾衣能感觉到,星剑诀的感应还在,但太弱,像一根快断的线,拉不动。
她将左手覆上剑脊,掌心贴住冰冷的金属。这一次,她不再强求引星力附体,而是把意念沉下去,顺着剑身往里探。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知道——
你若认我为主,便代我号令群剑。
念头落下,死剑猛地一震。
嗡——
一声长鸣自剑身传出,不是刺耳的锐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
剑柄开始发烫,星光自刃口渗出,起初只是一缕,随即暴涨,如银焰腾起,缠绕整把剑身。
星灵退后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它居然……主动了。”
死剑缓缓离鞘,悬在叶绾衣头顶,剑尖朝天,星光辉映下,宛如立起一道光柱。
四周空气开始波动,地面细微震动。
叶绾衣站着没动,右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前方风障中央。
地底传来声响。
先是轻微的摩擦,像是铁器刮过石头;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咔”“咔”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风障下方的土层突然隆起,锈迹斑斑的剑尖破土而出,一柄、两柄……十柄……五十柄……
百柄残剑从地底升起,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剑身布满裂痕,有的早已失去锋刃,却无一例外地朝着死剑的方向微微倾斜,像是朝拜君王。
它们悬在空中,剑身轻颤,发出低低的嗡鸣。
那声音起初杂乱无序,渐渐汇成一股,与死剑的鸣响一致,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
星灵抬头望着这一幕,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认真。
“万剑共鸣……我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你踏入渡劫境才有可能。”
叶绾衣仍旧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些残剑,看着它们在星光牵引下缓缓排列,最终组成一个残缺却完整的阵型。
阵眼正对风障中枢,那一点风势最凝实、最不可撼动的位置。
死剑悬于阵首,剑身星光暴涨,几乎刺目。
叶绾衣抬起手,轻轻一挥。
百柄残剑齐齐向前推进,速度不快,却带着无可阻挡之势,撞向风障。
接触的瞬间,天地一静。
紧接着,轰——!
风障中央炸开一团巨大的气浪,狂风倒卷,沙石飞溅,整座山壁都在震颤。
风刃被剑阵强行撕裂,化作漫天碎屑,又被后续的剑气碾成齑粉。
百丈风墙从中裂开,如同被利刃剖开的巨兽,发出凄厉的哀鸣,终于崩塌。
尘沙落定。
风停了。
原本被风障遮蔽的地方,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洞壁由黑石砌成,表面刻满古老剑纹,入口上方横着一块石匾,上面两个字清晰可见——
剑冢!
第二层。
叶绾衣收回手,死剑缓缓落回剑鞘,剑身上的星光褪去,只余下一缕微温。
她站了片刻,呼吸平稳,但指尖有些发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星灵走到她身旁,低头看了看那洞口,又抬头看她。
“你进去了,就会知道更多事。”
星灵语气平静,“也会遇到更多不想见的人。”
叶绾衣迈步向前,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
“我不想见的,从来都不是人。是过去。”
星灵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抬手,星河权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那点星芒脱离杖端,缓缓飘向叶绾衣,最终落在她右眼尾的朱砂痣上,一闪而逝。
叶绾衣脚步微顿。
肌肤之下,细碎剑纹微微流动,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她继续往前走,踏上通往洞口的最后一段路。
地面已经平整,石阶重新出现,一级接一级,通向黑暗深处。
两侧岩壁上的刻痕更加密集,有些剑纹甚至在缓慢移动,像是活的一样。
就在她即将踏入洞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叶绾衣没回头。
那声音像是风拂过枯叶,又像是星光熄灭前的最后一闪,随即彻底消散。
叶绾衣停在洞口前五步,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久握而发白。洞内漆黑,看不见尽头,只有微弱的寒气从里面渗出,扑在脸上。
叶绾衣抬起脚,靴底悬在台阶边缘,尚未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