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停。
三名家丁齐步走来,穿的是叶家执法堂特有的青灰短打,胸前绣着银线剑纹。
领头那人手里捧着一卷黄帛,声音平静无波:“奉家主令,逆女叶绾衣持邪剑伤兄,辱没门风,即刻押赴祠堂,长跪三日,以儆效尤。”
叶绾衣终于动了。
她缓缓松开剑柄,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动作干脆,没有迟疑也没有挣扎。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叶绾衣背脊挺直,发丝未乱分毫。
执法家丁相互看了一眼,没人敢上前去扶,也没人敢催。他们默默退到廊下守住入口。
天色渐暗,暮云压顶。
叶家祠堂。
叶绾衣跪在祠堂正中,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黑底金字,排列整齐,香炉里三柱香燃到一半,烟气笔直升起。在梁下盘旋不散。
死剑放在身侧,灰暗剑身倒映着烛火的光,依旧毫无生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膝盖开始发麻,接着是刺痛,像是有针从外面往骨缝里扎。叶绾衣眼帘低垂,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影子越拉越长,又被烛火拉短。
香燃尽了一炷又一炷。
不知过了多久,叶绾衣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肋骨处的钝痛一直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每一次呼吸加深,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游走。
叶绾衣咬牙撑住,指甲掐进掌心,靠这点疼痛保持清醒。
就在子时三刻,死剑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鸣声响起,低沉但穿透力却极强,震得供桌上的烛火齐齐熄灭,牌位晃动,香炉倾倒,香灰洒了一地。
叶绾衣猛然睁眼。
她看见那把死剑的剑尖,正发出一丝极淡的银光,如同月光落在冰面上的反光,转瞬即逝。
可那光出现的刹那,整个祠堂的空气都变了,变得凝滞、沉重。
紧接着,一道虚影从剑中升起。
身形佝偻的老者,披散白发,眉骨高耸,眸子如寒星般冷冽。
他悬浮半空,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牌位,冷笑一声:“叶家子孙,世代习剑,竟沦落到以光华判高低?真是有眼无珠!”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耳膜上生疼。
叶绾衣没动,看着那道虚影,心跳加快,掌心渗汗。她知道这异象与她有关,却又不敢确认。
老者低头看她,眼神略带审视,随即嗤笑:“你也别指望我救你。看你太蠢,顺手点拨一句——你们叶家,根本不配谈剑。”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脚步声。
叶沧海来了。
黑袍猎猎,脸色阴沉。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祠堂内景。
香炉翻倒,烛火全灭,女儿跪地未动,一道陌生虚影悬于剑上。
他眉头一皱,袖中右手微抬,玄霜剑气瞬间凝聚。
“何方妖魂,敢扰我叶家祖地!”叶沧海厉喝一声,挥手就是一道剑气斩出!
灰白色的剑气破空而至,直取那道虚影。
老者连眼皮都没眨,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无形剑意横扫而出,如山崩海啸,正面撞上玄霜剑气。
两者相接,没有轰鸣,却有一股强烈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墙边烛台掀翻,木门震裂,连屋顶瓦片都簌簌抖动。
玄霜剑气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像雪花遇火而融。
紧接着,那股剑意未停,顺势压下,直逼叶沧海。
叶沧海脸色骤变,脚下猛地后退半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住肩头,硬生生将他往下按。
他咬牙抵抗,手臂青筋暴起,可双腿不受控制地弯曲,最终单膝触地,额头抵上冰冷青砖。
他没完全跪倒,但已狼狈不堪。
老者俯视着他,语气讥讽:“就这修为,也配执掌剑脉?当年你妻子死于剑气暴动,不是因为她命不好,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剑择人’。如今女儿得了真器,你反倒要毁她根基——愚不可及。”
叶沧海脸色铁青,喉咙滚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那股压力不只是落在身上,更像是压在神魂深处,让他连愤怒都无法完整释放。
老者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叶绾衣。
“丫头。”
他声音低了些,“你会有转机。别怕,死剑不是死的,它只是在等一个能配得上它的人。”
叶绾衣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瞬,她感觉胸口一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老者身影开始变淡,如同雾气蒸发,最后化作一道银光,重新没入死剑之中。
剑身轻震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祠堂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翻倒的香炉,洒落的香灰,裂开的木门,还有跪在地上的家主,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叶沧海喘着气,慢慢撑起身体。他额角渗出血丝,不知是擦破还是被剑意所伤。
他死死盯着那把死剑,眼神复杂,有忌惮,有不甘,更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叶沧海站起身,整了整黑袍,声音沙哑:“把她关进禁闭室。”
身后两名护卫应声而入,脚步沉稳。
他们走到叶绾衣身边,一人伸手去扶她胳膊。
叶绾衣忽然动了。
她一手撑地,自己站了起来。动作虽慢,却不需人搀。她起身拿住在地上的死剑,缓缓收入背后剑鞘,金属摩擦声清脆利落。
她看了眼叶沧海。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怒,只是纯粹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祠堂门口。
两名护卫跟上。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香灰,打着旋儿飘向牌位。
其中一块写着“叶氏十九代家主”的牌位,突然裂开一道细缝,无声无息。
叶沧海站在原地,复杂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把灰暗的剑,一步步走出祠堂。
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再也压不住了。
禁闭室在叶家后山崖底,四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通入。
门是玄铁铸成,厚达三尺,上有九道锁链缠绕,每一道都刻着镇压符文。
平日用来关押叛族弟子,十年难得启用一次。
两名护卫打开外门,铁链哗啦作响。
叶绾衣走进去,里面空荡昏暗,只有一张石床和一盏油灯。
墙上刻满符咒,地面铺着压制灵力的黑石砖。
她站定,转身看向外面。
护卫递来一壶水和半块干粮,放在门槛上。
“三小姐……保重。”
其中一人低声说,随即关上门。
锁链一道道落下,最后一声“咔”响,彻底隔绝内外。
叶绾衣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
直到万籁俱寂,她才缓缓坐下,背靠石墙,手搭在剑柄上。
死剑安静如初。
可她知道,它醒了。
不止是剑,还有那个声音,那句话——“有转机”。
叶绾衣闭上眼,呼吸放慢。
外面夜风呼啸,吹过山崖,像某种低语。
她右眼尾的朱砂痣,在昏暗油灯下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