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钧盯着黎清欢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先前在房间里木婉清对他说的话来。
这孩子来自当年黎家村给婉清接生的那户人家。
怎的会有这样巧的事？
偏偏婉清在黎家生的女儿不像他们夫妻，这个叫黎清欢的姑娘却几乎和婉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今日的行事作风，简直和年轻时的木婉清一个臭脾气，吃不得一点儿委屈，炮仗性子一点就着。
陆钧觉得，有点麻。
陆承胤突然扭头问弟弟：“你让人去黎家村打探的事，可有结果了？”
陆承泽摇了摇头，“尚未回来，南边涝灾不断，暗探去了那边一直杳无音信。”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虽无消息，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对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越发笃信了几分。
翊坤宫。
有黎梨承王妃的身份，又有黎清欢的凤钗，一行人在宫门口等了没多久，就有公公来将她们领进宫里。
陆渺渺还是第一次入宫，没想到她们真要将她带去找太后和娘娘们对峙，一时心头有点打退堂鼓了。
瞧她们那样，做得跟真的似的。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
陆渺渺咬着唇，这会真进了宫，心头的后悔便细细密密地泛滥上来。
太后本就因着她用药爬上太子的床而不喜她，今天又闹出这样的事，对她的印象肯定更差了。
她一回想起太后那双威严锐利的眼眸，便止不住地心有戚戚。
心中打退堂鼓，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琢磨着要不要装晕混过去。
可黎清欢却好似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突然开口：“陆小姐，承王妃可是妇科圣手，我劝你还是不要在一个大夫面前装病，否则……”
陆渺渺脸色顿时苍白了几分，唯一的退路也被堵死。
终于到了翊坤宫。
几人跟着小太监进去，行了礼。
太后正闲得慌在看话本子，看到黎清欢进殿来，还带来了那日在天觉寺瞧见的小丫头，顿时来了兴致：“都起来吧。”
黎清欢便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道：“今日又来扰了太后的亲近，臣妇真该死！”
太后摆摆手，好笑道：“来都来了，到底怎么回事？说吧。”
陆渺渺见她们竟那般熟稔的态度，越发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脚。
这哪儿是她认识的那个疾言厉色的太后？
哪里是那个威严端庄，高高在上，视人如蝼蚁般卑贱的太后？
在黎清欢面前，简直像是个普通长辈奶奶一样慈祥！
凭什么？
这种乡下泥腿子到底哪里入了太后的眼？
她生怕黎清欢又恶人先告状，咬了咬牙，决定先开口，张嬷嬷在她爹面前的那套说辞就很完美。
便是最后发现是她误会了黎清欢，至少可以说明，她的心是好的！
陆渺渺当即开口：“太后娘娘，是这样的……”
太后微微蹙眉，嘴角笑意淡了几分。
李嬷嬷走上前，一巴掌过去，打断了陆渺渺的话：“放肆！太后没问你话呢，有没有点规矩？”
陆渺渺捂着脸，心中十分委屈，身体却诚实地跪下：“太后恕罪！”
当着黎清欢的面被掌掴，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都被这一巴掌打没了。
脸上火辣辣的，烧得通红。
她低下头，掩下眼底的恨意。
黎清欢这才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简单说清楚。
太后听完，垂眸望向跪在地上的女人，声音平静和缓：“虽说你只是个侧妃，但该学的规矩，至少也得多少学些。”
“否则这副样子，没得拖累了太子，害他陪着你受人诟病。”
“你的脸面自然是不重要的，但太子不一样。”
这话说得直白又严重，就差没明着骂陆渺渺没规矩，丢太子脸了。
陆渺渺被说得脸色惨白，头垂得更低了。
云贵妃恰好来给太后请安，见了礼以后，看到黎清欢也在，倒是很高兴：“呦，宋夫人也来了啊？”
“你那还有什么新鲜的乳饮子没有？我昨日喝了你那雪梨乳饮子，夜间睡觉果然不觉燥热了，口中也不会干涩发苦了。”
“你不是开酒楼的吗？应当不会只有这一种口味的饮子吧？”
陆渺渺看到宠冠后宫的云贵妃娘娘都追着黎清欢要乳饮子，心头最后一点期盼也落了空，整个人颓废地跪坐在地上。
她实在想不通，皇宫里高高在上的娘娘们，到底是怎么跟黎清欢这个乡下泥腿子扯上关系的？
怎么可能呢？
黎清欢她凭什么？
和陆渺渺的凄惨冷落不同，黎清欢这边要热闹得多。
她又给众人推荐了几个乳饮子，大方地给了御膳房的太监几个乳饮子的配方。
一些饮子配方而已，她手里最不缺的就是配方。
太后却像是对她身边的婢女有些好奇，将人招到面前来：“清欢，这便是你先前说过的力大无穷的孩子？”
黎清欢笑着点头：“是。”
太后细细望着黎平安的脸蛋，越看越觉得像自己死去的小女儿。
她的小女儿被送到南疆去和亲，也不知道在南境吃了多少苦。
这若真是她的外孙女……
她必不能让南境的人知道这个外孙女的存在。
她要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太后笑眯眯地问：“多大了？”
黎平安摇了摇头。
黎清欢在旁边解释道：“太后，这孩子是我从前在乡下捡来的，捡到的时候说是得了离魂症，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份，来历，年龄一概没有。”
“但她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于是我便把人养在家里，当个亲妹子对待。”
黎平安跟着点头：“对。”
太后闻言，心中越发笃定了几分。
她其实已经提前让李嬷嬷去查过了，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知道这孩子是在南边被捡到的。
桃花村和黎家村都是靠近南境的地方，若是孩子流落到那去，也不奇怪。
况且，这张脸几乎和她的女儿像了个十成，恍如她的亲生女儿站在她面前似的。
即便不是，她也愿意疼爱这孩子。
太后掩下眼底情绪，扭头冲黎清欢笑道：“我跟这孩子投缘，日后闲暇你多带这个孩子进宫来陪陪我吧。”
黎清欢笑着点头。
太后又给两人赏赐了不少好东西。
陆渺渺还跪坐在地上，听到这些赏赐，几乎要红了眼眶。
她就连被赐婚，也没能得皇家的一星半点上次，黎清欢凭什么？
连开个酒楼都能被太后奖赏。
真是……
陆渺渺心中嫉妒得要命。
半晌，外面终于传来太子到了的声音。
陆渺渺仿佛终于找到了底气，先前积压的委屈也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太子被宫婢引了进来，端正行礼：“参见太后，参见云贵妃。”
他缓缓起身，“不知皇祖母传唤儿臣来，有何事？”
陆渺渺见他仿佛没看到自己似的，红着眼眶低低唤了声：“殿下……”
太后和云贵妃脸上才有的笑意，顿时又淡了下去。
仿佛极为瞧不上陆渺渺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做派。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这儿欺负了她一个小辈呢。
太后冷淡道：“既然你来了，这事便交给你处理吧。”
“你未来的侧妃，尚未入府，今日便跑到人家酒楼里，行太子侧妃的派头，仗势欺人，影响人家做生意，此事闹到我这儿，我是没眼看的。”
太子闻言，脸色顿时一片铁青。
他本就因为陆渺渺的事情，惹得皇上和太后不快，朝中不少支持他的大臣也怨声载道。
他没想到，才过去没几天，陆渺渺竟然又给他惹事，用的还是他太子侧妃的名头！
他垂眸去看跪在脚边的人，恨不能当场掐死她。
陆渺渺泛红了眼眶：“殿下……”
太后都给她定了罪，她丝毫不敢争辩。
但她相信，今日在这里受的委屈，太子哥哥都会为她一一讨回来的。
她情深意切地望着太子，这些日子，他待她一直都很好，将她捧在心尖宠爱，想来今日看到她被欺负成这样，他一定心疼坏了。
想到这儿，她面上的姿态越发柔弱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