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谁?不是少司命?”关初月问。
古木发出一声轻嗤,“少司命算什么,那人,算是敌人吧,我和她……势同水火。”
听着是势同水火,关初月怎么从里面听到了叹息扼腕。
“能说来听听吗?”关初月声音很轻,原本也只是随口一问。
或许是因为今夜夜色太浓,还是因为气氛正好,素来寡言的古木,难得聊起了过往。
“我第一次见她,是上古神族会盟。彼时她站在她父亲身后,身形单薄,性子安静,在一众强大的神只里毫不起眼,我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他轻轻吐气,嗓音低沉沙哑,“后来盟约崩塌,神族分裂,各执立场厮杀混战。我曾亲手将她重创,她也曾逼近我身前,刀锋险些划开我的头颅。我们数次死战,互不相让,是世间最了解彼此的对手。”
“再往后……我听闻的消息,便是她的陨落。”他的声音里都是对过往的怅然。
“她为了世间渺小人族,背弃神族立场。我始终想不通,高高在上的神族,为何要自毁根基,庇护转瞬即逝的凡人。”
关初月听得心头震动,却也没忍住心中的疑惑,问道:“神族寿数绵长,极难覆灭。九婴当年被羿射杀,依旧能苟活至今。能与你分庭抗礼的人,实力必然顶尖,怎么会轻易陨落?”
古木的笑声带着刺骨的嘲讽,满是悲凉,“是啊,何其可笑。仅仅是庇护人族,便落得挫骨扬灰的下场,连神魂都被打散了,彻底消散在了这天地之间。为了抹去她的存在,他们可真是肯费尽心思啊……”
笑声渐渐敛去,屋内只剩彻骨的沉寂。
“罢了,说得太多了。”古木收敛了情绪,多半是觉得自己在关初月面前说的太多了,恢复平日的冷淡,“睡吧,我守着你。我也想看看,这座小小的巫山,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有心事缠心,关初月本就毫无睡意,此番听完这段上古秘辛,心绪更是翻涌不止。
一人静坐窗边,一人静躺床榻,屋内无人言语,只剩夜色沉沉笼罩。
重伤未愈的身体终究扛不住疲惫,不知僵持了多久,关初月的意识渐渐涣散,沉沉浮浮,坠入混沌梦境。
视线开始颠倒,周遭场景瞬间切换。
漫天赤红火光席卷整片巫山,连绵群山被火海吞没,草木成灰,山石灼烧炸裂,滚滚浓烟遮蔽整片天穹。
暗沉沉的黑云压落头顶,惊雷层层叠叠滚过天际,黑色的天雷不断撕裂云层,狠狠劈砸在山峰之上。
每一道惊雷落下,大地都会剧烈震颤,开裂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滚烫热浪扑面而来,燎得人肌肤灼痛。
整片天地都处在崩塌毁灭的边缘,末日景象铺天盖地,无处可逃,无处可避。
关初月立在山巅,双脚像是扎根在岩层深处,半点动弹不得。
身后是满山逃窜的弱小生灵,鸟兽精怪,山下凡人,全都在天火与惊雷中瑟瑟发抖。
她心底清楚,自己一旦抽身离去,这些弱小生灵会在顷刻之间覆灭。
视线穿透漫天火光与浓烟,远处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距离很远,或者也很近,她看不清面容,唯独能感受到对方落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痛苦,有不舍,也有隐忍,那样浓烈的情感,得足以压垮她的心神。
可那人嘴角却扬着浅淡弧度,是解脱,是释然,也是拼尽所有换来的微弱希望。
她心底分明意识到,还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只是关初月根本看不见了。
下一瞬,无边黑暗倾覆而来,吞噬了火光与惊雷,人影与群山。
周遭温度变得冰冷,燥热褪去,只剩刺骨阴冷。
整片世界变得寂静无声,没有风,没有光,也没有声响,只剩下一片虚无的混沌,和沉龙潭底的死寂一模一样。
无尽的孤独与荒芜包裹着她整个人,她伸手乱抓,指尖触碰的只有虚空,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仿佛独自飘零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时间失去了概念,她不知沉沦了多久,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缓缓在耳边响起,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那声音温润清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是古木吗,可是古木向来冷冽强势,从来没有这般暖意。
关初月猛地睁眼,黑暗褪去,柔和的光亮落满眼底。
一双温柔澄澈的眼眸近在咫尺,眼底盛满了担忧。
是玄烛。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惶恐与疑惑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关初月毫无迟疑地起身扑进了他的怀里,牢牢抱住了他的腰身。
“玄烛,你终于回来了。”
熟悉的清冷草木香包裹全身,安稳又熨帖。
玄烛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她,沉默不语。
关初月埋在他怀中,心绪慢慢平复,心底的疑问也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昨晚是不是现身了?我失控发狂的时候,是不是你把我从抱回来的?古木说我见过你,可我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玄烛垂眸,“是我,你那时候神魂被戾气缠扰,神志昏沉,记不住很正常。”
“可是那分明是有什么东西借了我的身体,那到底是什么?”关初月觉得玄烛肯定知道答案。
玄烛眼底微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你刚才做噩梦了。”
关初月点头,心头依旧残留着天罚火海的震颤与恐惧。
“我梦见巫山天罚,满山大火,惊雷覆顶。你那天晚上跟我说不要回巫山,到底是什么意思,和巫山神女有关?还是和那场天罚有关,我和巫山神女又是什么关系?”
她的问题太多,玄烛却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玄烛眸光微沉,避开她的视线,“还不到时候。”
敷衍的回应让关初月心头一闷,“所有人都在藏着事情,古木不说,你也不说,归墟更是句句假话。我到底为什么回来到这里,巫山下还有多少秘密?你们一个个都清楚,唯独把我蒙在鼓里。”
玄烛看着她眼底的烦躁与委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害你,古木……他也不会……。”
这话未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玄烛神色微微紧绷,低头快速叮嘱道:“我不能久留。记住,若是进入神女峰,无论看到什么画面,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相信眼前所见,更不要随意伸手触碰任何东西。”
关初月心头一紧:“什么意思?里面有问题?”
“整座神女峰,都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