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决定很大胆，甚至有些冒险。但如果成功，可能彻底扭转舆论；如果失败，公司可能万劫不复。
“发布会定在什么时候？”沈倦问。
“后天。”苏念说，“明天我们准备材料，联系媒体，和家属沟通。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
散会后，苏念独自留在会议室。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璀璨。这个她奋斗的城市，此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沈倦走进来，给她披上外套：“冷，别着凉。”
“沈倦，”苏念轻声说，“你怕吗？”
“怕。”沈倦诚实地说，“但怕也要做。这是我们的公司，我们的产品，我们的责任。”
“如果……如果最后证明我们有责任呢？”
“那就承担责任。”沈倦握住她的手，“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该改进改进。但不能因为怕担责任，就回避问题。”
苏念靠在他肩上：“有时候我会想，创业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赚钱，现在卖掉公司，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但我们创业不是为了赚钱。”沈倦说，“是为了改变医学教育，是为了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不会一帆风顺。”
“你说得对。”苏念深吸一口气，“那就面对吧。一起面对。”
夜色中，两人相拥而立。窗外是繁华的上海，窗内是决心面对风暴的创业者。
前路艰难，但他们不再孤单。
四月十日，新闻发布会前夜。
念倦科技的会议室灯火通明。白板上写满了明天发布会的流程、可能的问题、应对策略。桌上堆着厚厚一沓材料：第三方检测报告、医学专家意见书、产品使用日志分析、安全认证证书……
苏念、沈倦、阿莫、周婷、孙薇，还有公关顾问和法务顾问，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媒体名单确认了。”周婷汇报，“一共三十七家媒体确认到场，包括八家全国性媒体。我已经安排了签到、座位、媒体包。”
“问答环节的顺序呢？”苏念问。
“按计划，你先做情况说明，沈医生做医学解释，莫总做技术说明，然后开放提问。”周婷说，“提问环节预计二十分钟，我们准备了十五个最可能的问题。”
公关顾问李小姐补充：“我已经和几家关系好的媒体沟通，他们会在提问时配合，问一些相对温和的问题。但肯定会有尖锐的提问，尤其是《都市健康报》和《科技观察》，他们之前报道比较负面。”
“家属那边呢？”沈倦问，“他们决定了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陈晨的父母是否愿意参加发布会，将直接影响舆论走向。如果他们参加并表达谅解，那将是强有力的正面信号；如果他们反对甚至出现在发布会上抗议，那将是灾难性的。
“我下午又去了一趟医院。”苏念说，“陈晨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他父母的态度……有所缓和，但还没有最终决定。”
“他们有什么顾虑？”孙薇问。
“主要是担心曝光后影响孩子的生活。”苏念说，“陈晨还要继续学医，他们怕被贴上医疗事故受害者的标签，影响未来的学习和就业。”
“我们可以承诺保护他们的隐私。”沈倦说，“发布会上不透露真实姓名，面部打码，用化名。”
“这些我都说了。”苏念点头，“但他们还在考虑。说今晚给我们答复。”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家属的态度，是明天发布会最大的变量。
“即使他们不来，我们也要开。”阿莫说，“事实就是事实。检测报告和专家意见足够说明问题。”
“但公众更想看情感，而不是数据。”周婷说，“如果有家属的谅解，说服力会强得多。”
“先做两手准备。”苏念决定，“如果家属来，我们调整流程，让他们发言。如果不来，我们就按原计划。”
晚上十点，准备工作基本完成。大家陆续离开，只剩下苏念和沈倦。
“累了吧？”沈倦握住她的手，“回家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再等等。”苏念说，“陈晨父母的电话应该快来了。”
话音刚落，苏念的手机响了。是陈太太。
“苏总，我们决定了。”陈太太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参加明天的发布会。”
苏念的心跳加速：“真的吗？那太好了。”
“但我们有条件。”陈太太说，“第一，不能用我儿子的真名和照片。第二，我们只讲事实，不评价你们的产品。第三，发布会后，希望这件事就此了结，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完全同意。”苏念郑重承诺，“谢谢你们的信任和支持。”
挂断电话，苏念长舒一口气，对沈倦说：“他们来。”
沈倦也松了口气：“这是最好的消息。”
两人离开公司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上海的春夜，微风带着花香。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倦，”苏念轻声说，“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创业，不后悔做这个产品。”
“我也不后悔。”沈倦搂住她的肩，“我们做的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就应该坚持。”
回到家，两人简单洗漱后就睡了。但都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发布会的场景。
四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半。
念倦科技的会议室被改造成了新闻发布会现场。背景板是简洁的蓝白设计，写着“念倦科技关于心界产品相关情况的说明会”。台下，媒体席坐得满满当当，摄像机、照相机、录音笔，各种设备对准主席台。
苏念在后台最后检查仪表。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套裙，庄重而不失亲和。沈倦是白衬衫配灰色西装，医生的专业气质。阿莫难得地穿了正装，虽然领带打得有点歪。
“紧张吗？”沈倦问。
“紧张。”苏念诚实地说，“但准备好了。”
周婷走进来：“媒体都到了，家属也在休息室。十点准时开始。”
九点五十五分，苏念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会场。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灯光，让她想起了产品发布会。但那次是庆祝成功，这次是面对危机。
十点整，工作人员示意，可以开始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上主席台。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快门声此起彼伏。
她在主席台中央坐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各位媒体朋友，上午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今天的说明会。”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即将开始。
“首先，我代表念倦科技，再次对陈同学的身体状况表示关心，祝愿他早日康复。”苏念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过去几天，公司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今天，我们将公开所有相关信息和数据，接受社会的监督。”
她切换ppt，第一页是第三方检测报告：“这是国家电子产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出具的检测报告。报告显示，心界VR设备的所有安全指标均符合国家标准，辐射值远低于安全限值，刷新率、视场角、延迟等参数均达标。”
大屏幕上展示了报告的关键页面，有红色公章，有具体数据，有检测日期。
“接下来，请我们公司的医学负责人、市三院心外科医生沈倦，从医学角度进行说明。”
沈倦接过话筒：“我是沈倦，医生。从医学角度看，心肌炎的常见诱因是病毒感染，过度疲劳、精神压力等可能加重病情，但不是直接病因。陈同学的情况，经医院诊断，与近期感冒未充分休息有关。VR学习是疲劳的一种形式，但并非唯一原因，更不是直接病因。”
他展示了几位心内科专家的联合声明：“这是三位心内科教授的专业意见。他们都认为，VR设备本身不会导致心肌炎，但任何电子设备的过度使用都应避免。”
接下来是阿莫的技术说明：“这是陈同学使用心界系统的日志数据。数据显示，系统在每次连续使用45分钟后都会弹出休息提示，但用户可以选择跳过。这是产品设计上的一个考量，医学教育有时需要较长的连续学习时间。但这次事件让我们反思，也许需要设计更严格的健康保护机制。”
数据很客观，解释很专业。但媒体显然不满足于此。
进入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就很尖锐。
《都市健康报》记者：“苏总，即使设备本身安全，但产品设计允许用户过度使用，这是否意味着公司对用户健康不够负责？”
苏念早有准备：“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们在产品设计时，确实考虑了医学教育的特殊性。但这次事件让我们意识到，健康保护机制需要加强。我们已经启动产品升级，将引入强制休息机制，并与合作院校协商，规范学生的使用时间。”
《科技观察》记者：“沈医生，作为医生和公司负责人，您是否认为存在利益冲突？您如何保证医学判断的客观性？”
沈倦冷静回应：“作为医生，我的第一原则是患者安全。作为公司负责人，我的责任是确保产品安全。这两者并不冲突。今天展示的医学意见来自三位独立的专家，不是我个人的判断。我相信专业和事实。”
提问一个接一个，有些温和，有些尖锐，但三人都应对得当。数据、事实、专业解释，构成了坚实的防线。
发布会进行到一半，苏念宣布：“接下来，我们请陈同学的父母说几句话。出于保护隐私的考虑，他们不会露面，但愿意通过录音分享他们的想法。”
会场一阵骚动。记者们没想到，家属真的会出现，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录音开始播放。陈先生的声音平静而理性：
“我们儿子生病住院，作为父母，我们非常心疼和着急。一开始，我们确实怀疑过是不是VR设备的问题。但经过这几天的了解和沟通，我们看到了念倦科技的诚意和负责任的态度。”
“医院诊断很明确，儿子生病主要和感冒后没休息好有关。他用VR学习很投入，有时候忘了时间，这是他的问题，不完全是产品的问题。”
“但我们希望，公司能加强健康提醒，防止其他孩子也过度使用。我们也希望媒体和社会不要过度解读，让事情回归它本来的样子，一个孩子生病了，现在正在康复，就这么简单。”
“最后，感谢念倦科技承担了全部医疗费用，也感谢他们对我们孩子的关心。事情到此为止，我们希望儿子能平静地继续学业和生活。”
录音结束，会场安静了几秒。家属的理性、包容、实事求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这可能是发布会的转折点。
接下来的提问明显温和了。《财经周刊》记者问：“苏总，这次事件对公司业务有什么影响？您如何看未来的发展？”
苏念回答：“短期内确实有影响，一些合作院校暂停了谈判。但我们相信，只要产品好，只要我们对用户负责，市场会给我们公正的评价。这次事件是挑战，也是机遇，它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用户需求，推动产品改进。”
《教育报》记者：“沈医生，作为医学教育产品的开发者，您认为未来应该如何平衡技术应用和健康保护？”
沈倦思考了一下：“我认为，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反过来。医学教育需要创新，但创新必须以安全为前提。未来我们会加强几个方面：一是与医学院合作，制定科学的使用规范；二是研发更智能的健康监测功能；三是加强用户教育，培养健康的使用习惯。”
发布会原定一小时，实际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媒体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围上来继续提问。但氛围已经不同了，从质疑变成了探讨。
周婷在后台看着，眼眶发热。她知道，危机正在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