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客栈檐角滴下夜露。
堂内,小喜与吉祥正扶着神情恍惚的何五娘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往城外庄子去了。
宋彦霖与齐凌先行一步,再探姜府废墟;
白元怡则陪着姜娇娇,往县衙去。
二堂里,王伯右正打着哈欠,听闻白元怡要借卷宗,眼睛一亮,忙不迭叫人取来。
“白郎君尽管看!”他捋着胡须,满脸堆笑,“本官已加派人手,全力协查,此案关系重大,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心里算盘拨得响亮:趁县令未归,若能寻回财宝,三成分润是是跑不了了。
卷宗到手,墨迹犹新。
白元怡与姜娇娇匆匆赶至姜府时,宋齐二人已在焦土间等候多时。
晨光下的废墟更显凄清。
白元怡倚着半截焦柱,翻开卷宗。
纸页沙沙,记录冰冷:
姜先德夫妇:主院主卧,床上发现。
丫鬟圆圆:主院西厢,床上发现。
姜元谦(幼子):东院主屋,床上发现。
姜丙(管家):后院居所,床上发现。
起火点:主卧床前帷幔。
一行行字,勾勒出一幅“安详”的死亡图景——五人皆于睡梦中焚殁,无人惊觉,无人奔逃。
“太安静了。”白元怡合上册子,望向残破的院落,“姜府当夜,竟无一人值守?”
姜娇娇唇色发白:“每夜皆有两人巡更。”
宋彦霖嗤笑:“那便对了——能遣开值夜人的,除了这位‘已死’的姜大管家,还能有谁?”
齐凌颔首:“诈死脱身,盗宝纵火,此人必是主谋,或至少……是内应。”
可人在何处?
“去他房间看看。”白元怡率先迈步。
后院残屋,半壁倾颓。
焦木横斜间,一张床架烧得只剩骨架,孤零零立在屋中。
与之相比,墙角的柜子、窗下的桌子,反倒残存着形状。
齐凌蹲身,指尖抹过床架边缘:“火是刻意在此引燃的——只为确保这具‘替身’,烧得面目全非。”
姜娇娇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二十年主仆情分……竟换来这般算计?
白元怡拉开未完全焚毁的柜门,内里衣物已被翻检得凌乱不堪,显然是衙役搜掠过的痕迹。
几人分头细查,从焦梁到地砖,从残柜到碎瓷,一无所获。
转回主院时,晨光已爬上断壁。
地上脚印杂乱,救火的、搜查的、看热闹的……层层叠叠,早已掩盖了最初的痕迹。
白元怡忽问:“娇娇,那些财宝,究竟有多少?”
姜娇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五口乌木箱,高约二十寸,镶铜包角,我出嫁前曾帮着清点过一次……皆是金银珠玉、地契房契。”她顿了顿,“这两年生意隆盛,只怕……只多不少。”
“一口箱子,”白元怡看向齐凌,“齐大哥可能搬动?”
齐凌估量片刻,摇头:“若满载金银,一人绝难搬动,需得两人抬,或用车载。”
“有同伙!”宋彦霖一击掌。
白元怡难得正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止一个,如此多的财物,绝非仓促可藏,只要财宝还在城中,姜丙……就跑不远。”
宋彦霖却挑眉:“说得轻巧,诺大西平城,你去何处找?”
“总比某些人束手无策强。”白元怡睨他一眼。
“你说谁束手无策?!”
“谁接话便是谁。”
眼瞧着两人又要斗起来,齐凌伸手按住宋彦霖肩膀,温声打圆场:“小妹既有思路,不妨细说?”
白元怡瞪了宋彦霖一眼,才续道:“子时起火,盗宝必在夜间,城门夜闭,车队难出——那么多箱子,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运出城。”
她看向姜娇娇,“昨日我们进城时,守卒盘查甚严,对么?”
姜娇娇点头:“凡是车马,皆需查验货物、核对路引。”
“所以,”白元怡眸光清亮,“财宝定还在城中,姜丙若要脱身,要么分批携带细软潜逃,要么……仍在某处匿藏,等待风声过去。”
姜娇娇精神一振:“我这就去请王少府下令,严查城门、搜寻货栈空屋!”
日头渐高时,西平县四门皆已张贴出姜丙的画像。
守卒持图核验,往来车马逐一受检,一时城门处排起长队,怨声载道中夹杂着好奇的议论。
人群末尾,一个拄着竹杖、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低头缩肩,慢慢往外挪,他左腿微跛,步履蹒跚,破旧衣衫上沾着草屑,像个落魄的庄稼汉。
刚挨到城门洞下,忽听守卒高声吆喝:“都瞧仔细了!此人乃重犯,有见者速报——”
汉子浑身一僵,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守卒手中画像晃过,虽寥寥数笔,却抓住了七八分神态。
他慌忙低头,拉住前面一个正嘟囔着“耽误工夫”的行商:“老哥,这……查什么呢?”
行商没好气:“搜个叫姜丙的!听说是昨夜那场大火的事主……哎,让让,到我了!”
汉子脸色“唰”地白了,竹杖一歪,他也顾不得再装瘸,疾步挤出人群,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城门,那骤然利落的步子,惹得旁边一个卖菜老妪揉了揉眼:“咦,刚才那瘸子……”
城外十里,姜家庄子静卧在山坳处,白墙青瓦,炊烟袅袅,乍看一派田园安宁。
庄子门口的老槐树下,何五娘痴痴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来路,她头发草草挽着,脸上灰扑扑的,与昨日在客栈时的惊惶判若两人——倒真像个遭了刺激、神志不清的妇人。
日头渐烈时,远处小径上出现一个蹒跚身影。
何五娘眼神倏然聚焦。
她左右张望——庄里丫鬟小厮多在屋内收拾,院外田野空旷——这才匆匆起身,小跑着迎上去。
两人闪到屋后柴垛的阴影里。
“怎么回事?!”乔装改扮的姜丙压低声音,额上青筋隐现,“城门在搜我!他们怎会认出那尸体不是——”
“是娇娇带回来的那几个人!”何五娘急急打断,声音发颤,“昨晚在客栈,他们说……说那焦尸的牙齿对不上!今早去了县衙,怕是查了卷宗……”
她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揪着衣角,“现在怎么办?他们定在满城找你!”
姜丙一拳捶在柴垛上,干草簌簌落下:“该死……烧成那样还能看出破绽!”
他喘了口气,盯着庄子,“我先在这里躲几日。”
“不可!”何五娘慌忙摇头,“庄里还有从府里过来的丫鬟小厮,娇娇随时可能过来……你去后山,那个猎户废屋,记得么?”
姜丙咬牙,终是点头:“弄些吃的来。”
何五娘匆匆回庄,不多时拎出个鼓囊囊的布包袱,塞进他怀里。
姜丙接过,忽然低头,在她干裂的唇上重重一吻。
“等着,”他声音沙哑,眼里闪着狼一般的光,“等风头过去,我带你走,江南、塞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何五娘眼眶一红,用力点头:“我等你。”
姜丙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山林。
何五娘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穿过柴垛,扬起她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眼睛——那里头的痴态早已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惶惑,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庄子里的炊烟依旧袅袅。
而山林的阴影,正缓缓吞噬掉最后一点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