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右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姜府大门,官袍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焦灰,留下浅浅一道印子。
待那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姜娇娇一直挺直的脊梁骤然松垮下来,她踉跄一步,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株被骤雨打蔫的玉兰。
白元怡蹲下身,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膀,那肩膀单薄得厉害,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我该怎么办……”姜娇娇将脸埋进白元怡颈侧,声音闷哑,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阿耶阿娘没了,阿弟也没了……姜家就剩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啊……”
白元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风扬起细碎的灰烬,落在她们肩头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姜娇娇的抽噎渐渐平息,只剩肩头偶尔的轻颤。
白元怡这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前格外清晰:“娇娇,你信我吗?”
姜娇娇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重新聚拢。
她望着白元怡——这个相识不过半日、却在她最绝望时伸来手的女子,远在洛州的夫君至少要三日后才能赶回,此刻的西平,她能抓住的,竟只有这一缕陌生的温暖。
“……我信。”她哑声道,两个字,却用尽了力气。
白元怡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既然信我,就把后面的事交给我,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好好歇着,真相,我一定替你查出来。”
姜娇娇的嘴唇动了动,她知道白元怡指的是什么——剖尸。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胃里就一阵翻搅,那是她的至亲啊……死后还要被刀剖开……
“不验清楚,就永远不知道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白元怡的声音很轻,却像楔子钉进心里,“是意外,还是谋杀?是瞬间丧命,还是活活烧死?这些,只有剖验能告诉我们。”
姜娇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
许久,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未退,却已凝成一片冰封的湖:
“……好。”
白元怡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扶起姜娇娇:“按律,剖验需亲属签押,我们这就去县衙。”
县衙二堂,王伯右刚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熨帖着肠胃,也熨帖着他心里那点算盘——姜家的财宝,若能寻回,他这县尉少说也能分润三成……
“少府,姜家小娘子求见。”衙役来报。
王伯右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袖口,端起官威,这才迈步出去。
“姜娘子可是寻着新线索了?”他故作关切,目光却在姜娇娇身后那“白面郎君”身上打了个转。
姜娇娇已拭去泪痕,虽面色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少府,我来签署剖尸许可。”
“什么?”王伯右脚下一绊,险些崴了,“你、你说什么?”
“我要对姜家五名死者,开膛剖验。”姜娇娇一字一句,清晰重复。
王伯右瞪圆了眼:“你可想清楚了?剖尸乃是对死者大不敬!便是查案,也极少用此等手段!”
“我想清楚了。”姜娇娇抬眼看他,目光如淬火的铁,“我阿耶阿娘死得不明不白,若不能查明真相,那才是真正的不敬,请少府依律办理。”
王伯右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摆摆手:“来人!叫李仵作和谢主簿来!”
不过半刻,两人匆匆赶到。
王伯右指着姜娇娇:“姜娘子要求剖验姜家五具尸首,谢主簿,写许可文书,让她签押入卷,李仵作,好生配合。”
“少府,”姜娇娇忽然开口,指向白元怡,“我想请白郎君主验。”
王伯右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白元怡身上,眼前人身形清瘦,面庞白皙,乍看像个文弱书生,哪里有半点仵作的粗悍?他不由嗤笑:“这位是?可有验尸经历?”
白元怡拱手,不卑不亢:“草民白元,都城人氏,在都城时常协助府衙验尸查案,于此道略通一二。”
王伯右一愣,都城?还和府衙打过交道?他心思急转——虽说只是个县尉,但官场上的眉眼高低他最是清楚,都城来的,即便是个白身,说不定背后也盘根错节……
他脸上那点倨傲瞬间融化,堆起笑来:“原来是都城来的能人!失敬失敬,既如此,此案验尸事宜,便全权拜托白郎君了,李仵作,你务必全力配合!”
白元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多谢少府。”
文书很快拟好,姜娇娇提笔,手腕微颤,却终究一笔一划签下名字,又按下朱红手印,指印按下的瞬间,她闭了闭眼,心中默念:阿耶,阿娘,阿弟……对不住,但女儿一定要知道,是谁害了你们。
手续既备,一行人便往停尸房去。
王伯右腆着脸跟在白元怡身侧,试探道:“白郎君府上在都城是做何营生?”
“行医。”白元怡答得简短。
“哦?那怎会与都城府令相识?”
白元怡侧目瞥他一眼,唇角微勾:“是人便会生病,府令大人也不例外,看诊几次,自然便熟了。”
王伯右一听只是医患之交,兴致顿时减了大半,但终究不敢怠慢,干笑两声:“原来如此……那白郎君且忙着,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待那官袍身影远去,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厌烦与无奈。
停尸房外的回廊下,宋彦霖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见两人走来,他立刻跳起身:“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有什么发现?”
姜娇娇敛衽一礼:“让宋郎君久等了。”
“无妨无妨。”宋彦霖摆手,急切看向白元怡,“你们回姜府,可查到什么?”
“一会儿细说。”白元怡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停尸房那扇阴沉木门,齐凌默然跟上,目光沉静。
到了门口,白元怡忽然停步,回头看向正要跟进来的宋彦霖:“我要剖尸,你,要看么?”
宋彦霖脚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脖子一梗:“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说着,竟抢在白元怡之前跨了进去。
白元怡唇角微弯,跟了进去。
姜娇娇留在门外,她背对房门,仰头望着远方。
一轮残日挂在遥远的天际。
停尸房内,李仵作有些无措地站在屋中。
白元怡扫视四周,与阳丰县衙的停尸房大同小异。
她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
宋彦霖有样学样,也摸出块淡蓝帕子系上,只是手法笨拙,系得歪歪扭扭。
白元怡又从袖中取出一副崭新的丝绸手套,仔细戴上。
随后走到墙边工具台前,目光掠过一排落灰的器具,最终停在一柄细长的小刀上。
她拿起刀,指腹轻拭刀锋,锈迹斑斑,刃口已钝。
李仵作面露尴尬:“百姓多不愿剖验,这些器具……许久未用了,我这就去磨利。”
“有劳。”白元怡将刀递过,转身走向那五具覆着白布的尸身,她最先掀开的,是那具烧得最惨烈的“姜丙”。
尸体几乎碳化,面目全无,唯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幽幽反着冷光。
“很不对。”白元怡低语。
“什么不对?”宋彦霖凑近些,又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我在都城见过死后焚尸的案例,即便不是生前烧死,烈火灼烧下,肌肉收缩也会让尸体蜷曲变形。”白元怡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虚点尸身,“可这具……太‘端正’了。”
一直沉默的齐凌忽然开口:“多年前,宁州一处义庄失火,庄内尸体焚后也多呈此状——僵直,少蜷曲,当时是风月山庄出面处置的。”
白元怡眸光一凝:“尸僵形成后,再遇烈火,或许确不会产生‘斗拳状’。”
“难道这姜丙死了好几日才被烧?”宋彦霖眼睛一亮。
无人应答。
白元怡已俯身,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尸体下颌,欲查口腔鼻道有无烟灰,指尖稍一用力——
“喀。”
一块焦黑的脸皮竟应声脱落,掉在她掌心。
“呕……”宋彦霖胃里一阵翻搅,猛地后退两步。
白元怡却神色不变,左手探入尸体口腔,指套在内壁转了一周。
抽出时,雪白丝绸上已沾了薄薄一层黑灰,她拈起掌中那块脸皮,忽然转身,直递到宋彦霖面前:
“你闻闻。”
“白元怡!”宋彦霖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三四步,后背“咚”地撞上门板,“你、你恶不恶心!”
白元怡笑出声,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是说不怕么?”她随手将脸皮放回台面,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烧过的尸身比水泡发的好多了,至少不腐臭,还有点……烤过头的肉香,你看,像不像胡人铺子里卖的炙肉?”
“哇——”宋彦霖再忍不住,一把扯下脸上帕子,冲出门外大吐特吐。
齐凌忍俊不禁,摇头轻叹:“小妹,你还是这般爱逗他。”
白元怡耸耸肩,眼中笑意未褪:“谁让他总惹我生气。”
门外,呕吐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宋彦霖虚弱的骂声。
门内,白元怡已敛了笑,重新低头审视那具焦尸。
烛火跃动,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真相,就藏在这焦黑的躯壳之下。
而她,定要将其一丝一缕,尽数剥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