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边正神游天外,金畅嘴可没停。
“开头谁也不敢信呐!都搁门口张望,没一个敢把娃送进去。有妇人牵着孩子绕了三圈,只敢在门槛外踮脚瞅一眼。结果人家定价实在,一顿饭钱就能读一天!家里手头紧、又想让孩子认字长见识的,咬咬牙就试试呗……连隔壁豆腐坊的哑巴小子,进门第三天就主动开口喊了声‘夫子’。”
“爹娘一听就懵了,啥?夫子?不是老师吗?娃摆摆手。‘夫子就是老师呀!会陪我们疯、陪我们笑、教我们画画唱歌、还带着捏泥巴呢!’。这下好了,报名的排起长队,连原先在私塾蹲着的孩子,都被家长连夜转学过来,图啥?省下大半束修啊!”
“最绝的是啥?人家专收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官宦富户的娃,直接谢绝进门!连李侍郎家的小孙子,穿着锦缎靴子登门,也被守门的老伯笑着拦住了。对方只递过去一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收束修,不收礼,不收贵人子弟。”
“这年头,真有人把银子往外推?我是琢磨不透……”
后头金畅还说了啥,许初夏早没听清。
她满脑子都是秦时羽。
这人到底想干啥?
非得把孩子的事儿,一桩接一桩往实里办?
游乐场刚搭起来,转眼又整出个“小娃学堂”。
“少夫人。”
拂琴轻步进来,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垂着眼,双手捧着一封素白信笺。
“刚才有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塞给我的,指名要交到您手上。”
那孩子约莫十岁出头,赤着脚,裤腿撕开几道口子,手里攥着这封信,往她手心一塞就跑,连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给我?”
许初夏伸手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微潮的凉意。
她在掌心轻轻一拍,纸角扬起一点灰,随后用指甲挑开封口,拆开。
纸上就一行字。
少夫人,盼面谈。
戌时一刻,乐园。
秦时羽?
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摇头。
不可能。
那人骨头比铁硬,冷脸比霜厚,哪会干这种偷偷摸摸递条子的事?
就算她亲自登门,都不见得能被放进院门。
“瞧见送信的人没?”
她问。
字迹清清爽爽,一笔一划,像是姑娘家写的。
拂琴摇头。
“太快了,一闪就钻小巷跑了。我追了两步,巷子太窄,拐进去就没了影。”
“嗯,知道了。”
她把信折好,搁在桌角,指尖在纸边按了一下。
金畅那点八卦兴致,也被这封信搅得七零八落,随便寒暄两句就撤了。
他走前还多看了那封信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摆了摆手,掀帘出去。
许初夏在包厢坐了没多久,姜琳琅就风风火火推门进来了。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肩上披风还没完全摘下,就急步走到桌边,一边解带子一边问:
“今儿头回上朝,咋样?慌不慌?”
许初夏想了想,上朝?
上朝这事儿吧,真没啥新鲜感。
不就是套上那身硬邦邦的官袍,袖口勒得手腕发紧。
不过今儿她耳朵竖得特别直。
毕竟是头回正式上岗,再累也得绷住面子。
“今儿我听见户部那边嘀咕,说司农局刚递上去的折子又写‘今年收成拉胯’,加上江南老下雨,不少地方闹饥荒,百姓都往外逃;可兵部那边造船烧钱烧得厉害,赈灾的米面银子全被挤没了,只好跑去跟皇上哭穷。”
许初夏一下就支棱起来了。
这话直接戳她饭碗上了啊!
结果皇上当场点她名,笑呵呵说:“你们户部再咬咬牙,多想想辙。”
等于把锅稳稳扣在了她脑袋上。
要知道,司农局本来就是户部底下一根小胳膊。
不创收就算了,现在倒好,突然把全盘指望押在一个女官身上。
当时户部尚书脸都绿了,估计心里直打鼓。
皇上咋真信她能行?
姜琳琅撇撇嘴。
“你自个儿就是户部的人,他们那套话听听就完了。哪天要是不喊穷,才叫见鬼呢。”
许初夏没接这话,反倒是眼睛一亮。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在想,你秋闱快到了吧?这些事全堆一块儿琢磨,保不准就撞上考题方向了。”
她寻思,高考作文不都爱贴热点吗?
乡试说不定也是这个路数。
“还真让你说着了!”
姜琳琅一拍手。
“今儿夫子刚聊起这事,说兵部造船,八成是要下南洋。匈奴那边刚被打蔫儿了,皇上心思活络,估摸着想顺手把南海几块地也划进版图里。可问题是,咱们地是够大,粮却不够造啊!要是军粮运不上,将士们拿啥打仗?啃风喝露?”
这话没毛病。
可要全国范围一夜之间把亩产往上提一大截?
难。
真难。
不过。
“等等……你说皇上想吞南海?”
姜琳琅惊了。
“喂,你可是天天在朝上站着的人,这都不知道?”
她还真不知道。
最近满脑子都是稻穗长啥样、插秧啥时候最省力……
她老实摇头,又问:“匈奴被打蔫儿了……咋回事?”
话说回来,南宫冥好久没寄信来了,也不知道人在西北吃不吃得饱。
“这还是我爹随口说的。”
姜琳琅晃了晃脑袋。
“匈奴不是老来边关惹事儿吗?抢地盘、烧村子,横得很。后来听说出了个狠角色,一刀砍翻对方主帅,脑袋挂旗杆上晒了三天。这下谁还敢吱声?皇上原想着趁热打铁,一并收拾了。但眼下嘛……”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粮跟不上,兵不动。我爹讲,现在能守牢边关,就算赢。”
许初夏听着姜琳琅东一句西一句聊着家常,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冒出个念头。
得给南宫冥写封信问问,人到底咋样了?
在匈奴顺不顺?
可刚抬笔,手又顿住了。
她自己算算,也就头半个月还记得天天提笔,后来不是忙绣坊的事,就是张罗侯府里里外外,一拖再拖,信纸都压箱底了。
这么一想,倒有点心虚,怪人家不写,好像自己也没多主动。
可转脸又憋不住气了!
凭什么她不写,他就跟着装哑巴?
就算她一封没寄,他不该惦记着、想着、捎句话回来吗?
这都快仨月了吧?
“哎,说起来,南宫冥不是调去匈奴了?那边日子过得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