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外面跪了一夜的魔教弟子天亮后散了。
准确说,是爬着散的。
跪了六个时辰,膝盖骨跟石板长一块儿了,站起来的时候腿跟两根煮烂的面条似的,互相搀扶着往街尾挪。
有几个没撑住的,腿确实断了。不是沈知意动的手。是他们自己跪到后半夜扛不住歪了,膝盖骨错位,咔嚓一声脆响,疼得脸都白了也没敢哼出声。
因为客栈里那个白衣男人的气息还挂在空气里。
像一根透明的线,细得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碰了就死。
天亮之后,镇子上的动静更大了。
武林大会第二天的擂台赛、各门派的英雄帖、盟主府的宴请邀约,乱七八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锣又敲起来了,还是昨天那个破锣嗓门的中年男人。
铛铛铛铛铛。
沈知意把枕头按在耳朵上。
没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睛睁开了,盯着墙上一道裂缝看了三息。
然后坐起来。
银白碎发翘成四个方向。比昨天多了一个。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
街道上人来人往,比昨天更挤。擂台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和叫好声。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烧饼,有人举着“武林大会纪念品”的牌子兜售一堆不知道从哪批发来的木头小剑。
沈知意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屋顶,落在窗台上放着的那张武林地图上。
那是昨晚系统弹出来的。不是纸质地图,是投影在她视网膜上的光幕,但她嫌看着费眼睛,让系统给实体化了。系统咕哝了两句“我又不是打印机”,但还是给打了。
油墨印在泛黄的宣纸上,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标得清清楚楚。大部分地方用黑墨标注,有几处用红墨。
但有一个地方,用的是骷髅头。
巨大的。占了地图六分之一面积的。白骨头黑眼眶,还画了两根交叉的大腿骨。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四个字——
万毒深渊。
沈知意盯着那个骷髅头看了两秒。
窗外又传来一阵锣声。铛铛铛铛铛。
她把地图从窗台上拿起来,转身。
姬渊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白衣换了一件新的,银线滚边整整齐齐,头发束了一半,剩下的散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面冒着热气。鲜肉包子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暗金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沈知意把地图翻过来,手指点在那个骷髅头上。
“去这里。看着清静。”
姬渊低头扫了一眼。
万毒深渊。这个位面排名第一的禁地。传说中远古魔兽的巢穴,毒瘴弥漫,寸草不生。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过。地图上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生人勿近,违者必死。”
他看完了。
把油纸包放在窗台上。
沈知意顺手捞过来,抽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鲜肉馅,还烫嘴。她含含糊糊“嘶”了一声,没松口,咬着包子腾出手来把地图塞进袖子里。
姬渊走过来。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走。”
空间在两人脚下碎裂了一个点。不是传送阵,不是法术。是姬渊用纯粹的力量在空间织体上撕开一个口子,把两个人塞了进去。
过程只用了一息。
沈知意的视野暗了一瞬。嘴里那口包子差点噎着。耳膜被气压差挤了一下,嗡嗡响了两声。鼻腔里灌进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像腐烂的花和发酵的血混在一起,把包子的鲜肉香冲了个干净。
然后光回来了。
紫色的光。
他们站在一片紫色的林子里。
准确说,是一片紫色的毒瘴林。
树干是黑的,树皮上爬满暗紫色的菌丝。树冠连成一片,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的腐叶上。腐叶堆到膝盖高,踩上去咕叽一声,能渗出暗绿色的汁液。
空气里飘浮着紫色的雾气。浓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淡的地方也只能看清三丈以内。雾气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是虫子。指甲盖大小的紫色飞虫,成群结队地在雾气中穿梭。翅膀是透明的,腹部鼓鼓囊囊,装满了毒液。
一只飞虫朝沈知意飞过来。
距离三尺的时候,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啪。原地炸成一团紫色的汁液。
法则屏障。
不是姬渊刻意释放的。是他体内的力量自动运转,在周围三尺形成的天然隔绝带。毒瘴、飞虫、腐叶的气味,带侵蚀性的东西靠近两人之前就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脚下。
圆形的真空地带。以她和姬渊为圆心,三尺为半径。圈内的地面干燥洁净,腐叶被推到边缘堆成一圈矮墙。圈外是紫雾弥漫的毒瘴地狱。
跟带了个移动净化器似的。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小三。”
叮。
【万毒深渊,该位面毒系生态的终极栖息地。记录在案的致命物种三百七十二种,没记录的估计翻一倍。毒瘴浓度足以在三息内腐蚀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真元。对宿主的影响——零。对姬渊的影响——负数,他那体质搞不好会反过来把毒瘴吸收了当零食。】
沈知意四下看了看。
紫色的林子延伸到视野尽头,每棵树都长得歪歪扭扭的,枝杈像伸出去的爪子。树根从地面拱起来,盘根错节,有些根须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的。
安静。
除了飞虫偶尔撞上屏障炸开的啪啪声,什么多余的响动都没有。
没有锣声,没有叫好声,连个喘粗气的路人都没有。
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屏障内的空气干净,带着一丝凉意。
“舒服。”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反正屏障内的地面干净得跟用水冲过似的。盘着腿,把小九从怀里拎出来放在膝盖上。小九嘴里还叼着那截天罚神剑的碎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得正起劲。
姬渊站在她旁边,扫了一圈四周。暗金竖瞳在紫雾里格外醒目。
竖瞳微缩。
他感觉到了什么。
地面在震。
不是地震。是有节奏的震动。一下,两下。间隔四息。像心跳。非常巨大的心跳。
从地底传上来的。
腐叶在震动中微微颤抖。紫雾被震波搅得翻涌。周围的树开始晃了,树冠上的枯叶簌簌往下落。
然后地裂了。
从沈知意正前方三十丈的位置,地面像被从底下顶开的盖子一样炸裂。泥土、碎石、腐叶、树根碎片冲天而起,在紫雾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喷泉。
一个脑袋从裂缝里钻出来。
然后是第二个。
双头魔蛟。
两颗脑袋各有一丈方圆。鳞片是暗紫色的,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小,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左边那颗脑袋上长了两根弯曲的角,角尖滴着绿色的毒液。右边那颗脑袋没有角,取而代之的是一簇暗红色的鬃毛,像一丛燃烧的野草。
四只竖瞳同时锁定了沈知意和姬渊。
瞳孔是琥珀色的。竖线收缩到极细,像四根烧红的针。
它的身体还在从地底往外涌。百丈长的躯体像一条暗紫色的河流从地缝中倾泻而出,粗壮的蛟身上覆盖着腐土和碎石。尾巴还有一半埋在地下,已经露出来的部分就足以绕演武场两圈。
嘶——
两颗脑袋同时张嘴。
四排獠牙。每一颗都有成年人小臂长。牙缝里渗着暗绿色的毒液,滴在地上,嗞嗞冒着白烟,石头被腐蚀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
毒液如雨。密密麻麻的绿色液滴从两张血盆大口中喷洒下来,覆盖了方圆十丈。
沈知意坐在地上,连指头都没抬。
姬渊冷哼了一声。
一脚踏下去。
脚掌落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用力。
但魔气从他脚底渗进了地面。黑色的纹路顺着地脉蔓延开去,速度极快,比毒瘴的扩散还快。
黑色纹路在地底与魔蛟的身体相遇。
魔蛟的四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两颗脑袋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摁进泥潭里。
轰。
左脑袋先着地。整颗脑袋连着三尺长的脖子被按进地面,泥土从撞击点朝四面八方溅射出去,留下一个三丈宽的坑。
右脑袋晚了半息。试图挣扎着扭头,鬃毛炸开,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然后也被按下去了。第二个坑。跟第一个并排。
百丈长的蛟身在两颗脑袋被制住之后疯狂挣扎。尾巴从地下抽出来,像一根暗紫色的巨鞭在空中横扫。
噼啪噼啪。
十几棵参天古树被尾巴扫断。树干从中间折断,断口处喷出暗绿色的汁液。整棵树砸在地上,震得腐叶飞了三丈高。
姬渊抬手。
焚空从远处破空而来。刀鞘在空中旋转了两圈,稳稳落入他掌心。
他没拔刀。
用刀背。
抬手。落下。在左边那个脑袋上敲了一下。
咚。
像敲了一记闷鼓。
挣扎停止了。百丈蛟身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整条魔蛟趴在地上,四只琥珀色竖瞳里的凶光像被人拧了开关,咔嚓一声灭了。
然后它开始缩。
暗紫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收拢。百丈长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从百丈到五十丈,从五十丈到二十丈,从二十丈到十丈。
最后停在两丈左右。
两颗脑袋缩到了水桶大小。左脑袋的角变成了两个小弯钩,右脑袋的鬃毛变成了一小撮红色的呆毛。
四只琥珀竖瞳里写满了恐惧。
它抖成了鹌鹑。整条身体趴在地上,两颗脑袋埋进泥土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知意终于动了。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走到魔蛟跟前,蹲下来。
左边那颗脑袋试探性地抬了一点,一只竖瞳偷偷瞄了她一眼。
沈知意伸手,在它鼻尖上弹了一下。
啪。
魔蛟的脑袋又缩回去了。
“小三,这东西力气怎么样?”
叮。
【双头魔蛟,万毒深渊领主级生物。力量拉满,耐力拉满,脑子嘛——及格线上蹦跶。这个位面的食物链它一直蹲在最顶上,从来没谁敢惹它。直到今天碰上你们俩。拉车的话,十匹千里马捆一块儿也比不了它。】
沈知意的嘴角弯了。
她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辆藤编马车。
说变也不准确。是系统库存里的一个道具——【万能代步工具·简易版】。外观朴素得过分,就是普通的藤条编的车厢,四个木头轮子,上头搭了块油布当顶篷。车厢里面铺了层软垫,倒是挺舒服。
关键是缰绳。
沈知意把缰绳解开,拎在手里。走到魔蛟跟前,把绳圈套在它左脑袋的脖子上。拉紧。又套了右脑袋一个。
双头魔蛟的四只眼睛缓缓睁大。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绳子。
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银发姑娘。
再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后面、手里还拎着焚空的白衣男人。
四只竖瞳里残存的最后一丝远古凶兽的尊严,碎得渣都不剩了。
小九从沈知意怀里蹿出来,跳上车顶。九条尾巴炸开,整个身体弓起来。
嗷呜——
嗷呜——
两声。冲着魔蛟叫的。
奶声奶气的。
但配合着背后那个白衣男人的气场,这两声嗷呜硬是叫出了龙吟的效果。
双头魔蛟的两颗脑袋同时低下去。低到鼻尖埋进泥土里。四只眼眶泛红,琥珀色竖瞳里的液体开始聚集。
它哭了。
两颗脑袋各含着一包眼泪。左脑袋的泪珠子跟拳头一般大,绿色的,滴在地上冒着毒烟。右脑袋的眼泪顺着那撮红色呆毛往下淌,暗红色的,一滴一滴没进泥里。
万毒深渊的领主级凶兽。
传说中生人勿近的远古魔蛟。
此刻套着缰绳跪在泥地里,两颗脑袋一起掉眼泪,身后拖着一辆藤编的破车。
沈知意拍了拍它左脑袋。
“走吧。往深处走。听说里面有荧光蘑菇,好看。”
魔蛟含着泪站起来。两条粗壮的前腿迈开步子,吭哧。四个木头轮子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痕。
沈知意掀开油布帘子钻进车厢。姬渊跟在她后面上了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坐进去之后膝盖几乎要碰到对面的车壁。沈知意靠在软垫上,腿伸直了搭在姬渊腿上。他没说什么,一只手搭在她脚踝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骨节。
藤编马车在毒瘴林里缓缓前行。
紫色的雾气从车窗两侧掠过,被屏障推开,形成两道对称的“水纹”。
越往深处走,毒瘴越浓。但浓度对车内两个人来说跟换了个滤镜没两样。
林子的深处开始出现光。
不是阳光。是从地面冒出来的冷光。
荧光蘑菇。
一丛一丛,从腐叶堆里长出来。伞盖有巴掌大,通体透明,发着幽幽的蓝绿色荧光。有些长在树根上,有些长在断木上,有些直接从地缝里冒出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蓝绿色的光映在紫色的毒雾里,折射出一层淡淡的青紫色光晕。
像沉在海底。
沈知意靠在软垫上,偏过头看窗外。
荧光蘑菇的光映在她脸上,泪痣在青紫色的光晕里一闪一闪的。银白碎发被车窗漏进来的风吹起来,发梢在光里变成半透明的。
安静。
真正的安静。
只有车轮碾在腐叶上的咕叽声,魔蛟吭哧吭哧拉车的喘息声,和小九在车顶啃神剑碎片的咯吱声。
沈知意的眼皮慢慢垂下来。
困意又上来了。精力槽永远不够用。
她的脚趾在姬渊掌心里蜷了一下。
姬渊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她半阖的眼睛。
他把焚空放在一边。空出来的那只手从旁边的软垫下面摸出一件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薄毯。抖开。盖在她腿上。动作轻得连车厢都没晃一下。
沈知意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姬渊。”
“嗯。”
“那个信号源——”
她没说完。声音含糊了,被困意拖进了模糊的边缘。
叮。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压得极低。
【宿主,那个信号源跟着咱们了。从镇子出发的,沿着你们空间跃迁的残留轨迹走,正在朝万毒深渊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一点没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