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抽打在方悦音的脸上,带来刺痛的清醒。她缓缓抬起头,泪痕已在冰冷的空气中冻结,留下紧绷的痕迹。心脏依旧抽痛,但那股几乎将她撕裂的混乱情绪,却在极致的疲惫和寒冷中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和夜音,都不能。
她站起身,双腿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她走回空间树的入口,那层水波般的能量屏障在她靠近时无声地荡漾开来。
洞穴内,方夜音依旧蜷缩在原地,将脸深深埋在那个还残留着姐姐气息的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紫眸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希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过来:“姐姐!你回来了!我……”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方悦音停在入口处,没有再向前一步。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妹妹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恐惧或疏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距离感的疲惫。
“夜音,”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方夜音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化为全然的恐慌和难以置信:“…什么?姐姐…你要去哪里?!外面那么危险!不行!我不准!”
她激动地想要冲过来,却被方悦音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在原地。
“不是离开你,”方悦音轻声纠正,语气里没有波澜,“是离开…这里。这棵树。”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温暖、舒适、却如同华丽牢笼的洞穴,目光最后落回妹妹惨白的脸上。
“我们都需要空间,夜音。真正的空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你需要时间…一个人,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想一想…我到底是你姐姐,还是你的一件所有物。”
方夜音剧烈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我不要想!我什么都不要想!我只要姐姐!姐姐你别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那样了!我发誓!”
她的哀求凄厉而绝望,带着孩童般的恐慌。
方悦音的心狠狠一揪,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知道,一旦心软,一切又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我相信你知道错了,夜音。”她看着妹妹的眼睛,“但‘知道错了’和‘不会再犯’,是两回事。我需要看到你的改变,而不是…你的保证。”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艰难的部分:“我会在附近找一个地方暂住。不会走远,就在你能感知到的范围里。但…我不会回来。除非…”
她迎上妹妹彻底慌乱无措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除非你想明白了,真正想明白了。然后…亲自来找我。亲口告诉我,你的答案。”
“不…不要…”方夜音瘫软下去,伸出手,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姐姐…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也害怕,夜音。”方悦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我更害怕…我们永远困在这种扭曲的关系里,互相折磨,直到彻底毁灭。”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关切,有痛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食物和水,我会留下足够的。树的力量应该能保护你。”她转过身,不再看妹妹崩溃的模样,“等你…想好了。”
她没有说再见。
能量屏障在她身后合拢,将方夜音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求隔绝在内。
方悦音站在风雪中,背对着那棵巨大的、承载了太多痛苦与依赖的树,泪水终于再次无声滑落。但她没有回头,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远处那片被冰雪覆盖的、未知的荒原。
空间树内,方夜音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姐姐最后那番话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她所有的偏执和疯狂,留下一个空洞而剧痛的窟窿。能量屏障合拢的瞬间,姐姐的背影彻底消失,也带走了她赖以呼吸的空气。
“姐姐…姐姐…”她徒劳地伸出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入口呜咽,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恐慌和被遗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在原地蜷缩了不知多久。哭到声音嘶哑,哭到浑身冰冷,哭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一种更加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惧攥住了她——姐姐一个人在外面!那个刚刚经历了终极寒潮、到处是解冻的怪物和危险的冰原!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头而下,瞬间压过了自怜和绝望。
她猛地爬起来,踉跄着扑到洞穴“墙壁”旁。那层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她靠近时微微波动,映出外面呼啸的风雪和…远处那个渺小的、正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积雪中的身影。
方夜音的呼吸骤然屏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姐姐真的走了。没有回头。
她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她想立刻冲出去,把姐姐拉回来,绑起来,藏起来,用最坚固的锁链锁在自己身边,让她再也无法离开半步!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姐姐那双冰冷而决绝的眼睛,和她那句“我需要看到你的改变,而不是你的保证”就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不行…不能去…姐姐会生气…姐姐会…再也不原谅她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比面对任何怪物都要强烈。
她焦躁地在洞穴内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周身的能量不受控制地波动,引得空间树微微震颤。她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外界那个移动的小点上,一秒都不敢离开。
姐姐停下了。她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半塌陷的岩石缝隙,开始艰难地清理积雪,似乎打算在那里暂时容身。
方夜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太简陋了!根本不挡风!万一有变异生物靠近怎么办?!姐姐那么弱,根本没有自保能力!
她几乎要忍不住操控空间树靠过去。
但就在她意念微动的瞬间,姐姐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空间树的方向。
方夜音吓得猛地缩回感知,心脏狂跳,屏息凝神,连能量波动都强行压抑到最低,生怕被姐姐发现自己在窥探。
她看到姐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低头忙碌。
方夜音缓缓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更深的焦虑。她不敢再轻易动用能力,只能像一尊雕塑般,紧紧贴在“墙壁”上,用肉眼死死追随着姐姐的身影,连眨眼都舍不得。
她看着姐姐费力地搬动石块加固庇护所,看着姐姐冷得不停搓手哈气,看着姐姐拿出少得可怜的食物小口啃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离开了她的庇护,姐姐在外面活得如此艰难,如此…脆弱。
而她,正是将姐姐推入这种境地的罪魁祸首。
一种混合着心疼、愧疚和极度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好几次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却又被对姐姐反应的恐惧死死按在原地。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近乎自虐的决定。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空间树,缓慢地、无声无息地沉降,最终隐匿在距离姐姐庇护所不远处的、一片被厚重冰雪覆盖的枯木林深处。粗壮的树干和交错的气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所,既能完美地藏匿空间树,又能让她透过枝叶的缝隙,清晰地观察到姐姐那边的情况。
她将自己彻底囚禁在了这个临时的“观察哨”里。
不敢靠近,不敢现身,甚至不敢让能量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墙壁”后,睁大那双酸涩的紫色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远处那个在寒风中忙碌的、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