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划破云层时,渠首的乱石滩上已经聚满了人。
空气中残余的雨腥气被干燥的黄土味儿盖了过去。
叶莹站在稍高些的土堆上,视线落在郑石头身上。
这老石匠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虽仍有些跛脚,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是被昨夜那张图纸重新淬了火。
郑石头当众抖开那份羊皮副本,粗糙的手指抚过上面暗红的线条,嗓门沙哑却传得极远:
“从今儿起,匠工队立规矩。我牵头,谁有力气、想活命的,站到左边来。每日收工前,我会当众报进度,谁要是磨洋工、误了事,对不住,当天的饭票直接扣除一两。”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饭票在如今的山谷里就是命根子,谁也没想到这向来沉默的老头会变得如此严苛。
叶莹适时上前,手里拎着一块刚削平的木牌,砰的一声插进松软的泥土里。
“第一标段:控水闸基座,五日内完工。”她环视一周,声音清冷而果断:
“按期保质完成,匠工队每人奖粗布一尺,盐一撮。领头的,加奖布两匹,盐一斤。”
这两个字像是一星火火,瞬间点燃了流民们浑浊的眼底。
在荒年,这就是最硬的通货。
叶莹能感觉到无数贪婪而炙热的目光投向那块木牌,她并不反感这种贪婪,在绝境中,只有这种原始的欲望才能转化成最稳固的生产力。
“开工!”郑石头低吼一声,指向渠心。
工程的首个难关,是横亘在闸基正中央的一块千斤巨岩。
它是数日前山体滑坡时滚落的,半截身子陷入泥潭,像是一尊沉默的拦路虎。
铁蛋带着几个壮劳力试着拿撬棍去别,可那玄武岩纹丝不动,反倒是生铁撬棍被崩出了缺口。
“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两千斤,除非有神仙开路,否则咱们得在这儿耗上十天半个月。”铁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丧气地往手心里啐了一口。
“用火烤吧,小莹。”叶大山提议道,“烤红了再浇凉水,石头自然就裂了。”
郑石头闻言,脸色一沉,断然拒绝:“不行。闸基下的土层刚被雨水泡软,火烤会损了地脉的韧劲儿,万一开裂,这闸门立上去也是个歪的。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动不得火。”
众人束手无策之际,叶莹却盯着那巨岩看了许久。
她脑海中闪过昨晚签到时系统弹出的那份《简易滑轮组图》,那并非什么高深莫测的神迹,只是简单的力学组合。
她从背篓里掏出几个事先按照图纸让木匠赶制出的木轮,这些木轮内圈嵌了生铁环,虽然粗糙,但足够坚韧。
“大山哥,你带人去砍两棵最粗的杉木,搭成三角支架。”叶莹蹲在泥地上,用枯枝画出滑轮的连接路径,“这叫‘省力轮’。郑叔,你带人把这三组木轮分别挂在支架顶和岩石的系绳上。”
叶莹亲自示范组装,将麻绳穿过木轮的凹槽,形成一个复杂的循环。
“供力组三十人,听我哨音拉绳;导向组十人,负责在岩石移动时垫滚木;稳架组在那边拉住侧翼绳索,防止支架倾斜。”
她没有过多解释原理,这种时候,行动比知识更有说服力。
第三日正午,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
“一、二、三——拉!”
叶莹一声令下,百余名流民同时发力,脊背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烁。
随着麻绳被绷得发出牙酸的“吱呀”声,原本死沉的巨岩竟然真的微微一颤,缓缓离开了泥沼。
“动了!真的动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就在巨岩抬升到一人高的瞬间,左侧的一根杉木支架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
“不好!支架要塌!”叶大山惊恐地大吼,拉绳的人群瞬间乱了节奏。
巨岩在空中剧烈晃动,一旦落下,底下的十几个导向组流民瞬间就会被砸成肉泥。
“别放绳!死也给我拽住!”叶莹目眦欲裂,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危急时刻,郑石头整个人飞扑了过去,从腰间抽出两块三角形的自制木楔,拼命塞进支架的衔接缝隙里,用尽全力高喊:“换左道绞盘!把力气往西北压!快!”
郑石头的嘶吼让慌乱的人群找到了主心骨。
流民们咬着牙转向,拼了命地改变拉力方向。
“轰”一声巨响,巨岩终于在众人力竭前,精准地落在了预定的河滩位置,掀起的泥浆溅了郑石头满脸。
全场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掀翻山谷的欢呼声。
流民们互相拥抱,不少汉子竟然红了眼眶,这种纯粹靠人力战胜庞然大物的成就感,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他们觉得自己像个“人”。
当晚,水香组织妇女们在灶房边忙碌。
她们找来了一些压箱底的红碎布,一针一线地缝制出了一面巴掌大的“标段旗”,上面用粗糙的针脚绣着“匠工队”三个字。
旗帜挂在工地头的一瞬,原本灰扑扑的乱石滩似乎多了一抹亮色。
小豆子蹲在旗杆根部,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把褐色草籽埋入土里。
“姐姐。”她仰头看着走过来的叶莹,小脸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这是我找来的驱虫草,长开了不仅能防毒虫,还会开出紫色的花。让花长在大家流过汗的地方,以后走过这儿,心里就不苦了。”
叶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揉了揉小禾的头,转头对身后的管事道:“传下去,等工程完了,在闸基旁边立块碑。所有参加过这活儿的人,名字都得刻上去。”
这话比盐还灵。
流民们不再仅仅是为了活命而劳作,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名为“荣誉”的陌生东西。
第四日深夜,工地上静悄悄的。
叶莹披着蓑衣去察看石料,却见郑石头独自坐在新凿出的控水石板前,手里攥着那个旧凿头,正借着月光,一笔一划地刻着字。
次日清晨,当众人集结时,只见第一块基石上赫然浮现出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活水养魂。
“我爹当年被埋进去的时候,正凿着这一句。”郑石头摸着石面,声音颤抖,眼里却没了先前的颓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
“他说,水利不是为了给狗官凑政绩,是为了让后辈有口清凉水喝。今天,我替他刻完了。”
叶莹沉默着,指挥众人将这块刻了字的基石稳稳安放进控水闸的最深处。
第五日黄昏,最后一块拱顶石严丝合缝地扣入基座。
【叮!系统任务“建立可容纳二十人的安全居所”完成度提升至90%】。
清冷的系统音在叶莹脑海中响起。
她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高耸的山脊。
残阳如血。
萧寂孤身一人站在那片几乎垂直的悬崖边,怀里抱着那柄铁刀,像一尊永久的石像,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由于距离太远,叶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感,是欣慰,还是那抹挥之不去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警觉?
大闸已成,河床在那一刻竟然发出了沉闷的轰鸣,仿佛这片干涸已久的大地,正渴望着被即将到来的激流彻底唤醒。
然而,在这股生机之下,远方林间惊起的一阵飞鸟,却预示着山外的某种气息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