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女声落下后,空气凝滞了三息。
溟昭暄按在门闩上的手顿了顿,回头与左兰交换了一个眼神。
左兰微微点头,手已悄然按上腰间短刀——那是溟昭暄给她的,刀身淬了麻药,见血即效。
门闩拉开,木门无声滑开一线。
月光漏进屋内,照出来人身影。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青衣素裙,未施粉黛,只鬓边簪了朵白玉兰。
她眉眼与林澈有五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温润儒雅,多了几分清冷疏离。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瞳色极浅,在月光下近乎透明。
“林姑娘。”
溟昭暄侧身让她进屋,右手始终垂在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位置。
林清霜迈步而入,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昏睡的兰嬷嬷、警惕的陈太医,最终停在左兰身上。那目光很淡,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不带情绪。
“八公主。”
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深夜叨扰,见谅。”
左兰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她:“林姑娘如何找到此处?”
“百草堂是明莲楼的产业,每一处据点,楼中核心成员都有名录。”
林清霜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我兄长——林澈——三日前飞鸽传书,说公主可能南下,让我留意。黔南城就这么大,要找一个重伤老妪、一个年迈大夫、一个年轻女子外加一个苗人护卫的队伍,不难。”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左兰听出了弦外之音:明莲楼在南疆的眼线,比他们想象的更密。
“林楼主让你来抓我?”
溟昭暄问得直接。
林清霜放下茶杯,透明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我兄长要的是活着的、完整的八公主。抓这个字,太粗鲁。”
“那你要什么?”
“合作。”
林清霜转向左兰,“公主身上的梦蚀之毒,我兄长能解。公主体内的皇室血脉,我兄长能控。但作为交换,公主要帮我明莲楼做一件事。”
左兰与溟昭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明莲楼要的,绝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什么事?”左兰问。
“进巫医谷,取一样东西。”
林清霜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那是巫医谷的地形图,比寨老给的详细百倍,连每一条溪流、每一处山洞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中央,用朱砂圈出一个位置,旁边小字写着:祭坛密室。
“三十年前巫医谷覆灭,但谷中最重要的三样东西并未被朝廷收缴。”
林清霜的指尖点在朱砂圈上,“一是《血脉秘录》,二是血龙竭的培育之法,三是一味名为‘涅盘’的奇药配方。这三样东西,都藏在祭坛下的密室里。”
左兰想起苏婉的遗书:密室需纯阳之血方能开启。
“你兄长要的是哪一样?”溟昭暄问。
“全要。”
林清霜说得理所当然,“明莲楼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找到开启密室的方法——需要身负纯阳之血的人,在月圆之夜,以血为引,方能打开石门。”
溟昭暄的瞳孔微微收缩。
左兰察觉到了,伸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所以林楼主让你来,是劝我合作的?”
左兰看着地图,语气平静。
“是。”
林清霜点头,“但我兄长不知道的是,我想要的,和他不一样。”
屋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林楼主想要那三样宝物,壮大明莲楼,甚至……”林清霜顿了顿,“甚至有朝一日,取皇室而代之。但我想要的,只是毁了它们。”
她抬起眼,浅色瞳孔在烛光下像两枚冰晶:
“巫医谷的秘术,本就不该存于世间。血脉之力也好,涅盘奇药也罢,都是逆天而行,只会带来灾祸。三十年前巫医谷因它们而灭,三十年后,我不希望明莲楼步其后尘。”
左兰沉默了。
她分不清林清霜说的是真是假,是真心想毁掉秘术,还是又一个陷阱。
“我凭什么信你?”
溟昭暄替她问出了这句话。
林清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推到桌中央。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一个“霜”字。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林清霜的声音很轻,“她叫周婉,是巫医谷最后一任谷主的关门弟子,也是周皇贵妃的亲妹妹。”
左兰浑身一震。
周皇贵妃的妹妹?
那个带着血龙竭嫁入皇宫的女人,竟然还有个妹妹在明莲楼?
“很惊讶?”
林清霜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我母亲和姨娘一同入宫,一个成了皇贵妃,一个成了宫娥。姨娘野心勃勃,想用巫医谷的秘术掌控皇室;我母亲却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后来姨娘‘病逝’,我母亲趁机逃出皇宫,隐姓埋名,嫁给了我父亲——那时的明莲楼楼主。”
“所以你继承明莲楼,是为了……”
“为了找到姨娘,毁掉她带走的东西。”
林清霜接话,“但我找了二十年,只查到她在宫中换了个身份继续活着,具体是谁,藏在哪里,一无所知。直到你们出现。”
她看向左兰:“公主身上的梦蚀之毒,姨娘配的。公主体内的皇室血脉,姨娘想要的。公主就是钓出姨娘最好的饵。”
左兰感到一阵寒意。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林澈想用她得到秘术,林清霜想用她引出周皇贵妃,虎烟堂想用她换赏金,周家想用她清除威胁……
“那血龙竭呢?”
她问,“你姨娘带走的那一株,在哪里?”
“用掉了。”
林清霜的回答让左兰心头一沉,“姨娘入宫第三年,用血龙竭救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景帝一命。所以景帝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力排众议立她为皇贵妃。
这也是为什么,景帝这些年对她言听计从——救命之恩,加上蛊毒控制,双重枷锁。”
左兰想起景帝的病容,想起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状态,想起李太医那些掺了毒的方子。
原来从三十年前开始,景帝就已经是周皇贵妃手中的傀儡。
“所以血龙竭已经没有了?”
溟昭暄的声音发紧。没有血龙竭,他和左兰的毒都无解。
“那一株用掉了,但还有种子。”林清霜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巫医谷禁地,有一处药圃。当年姨娘带走了成熟的血龙竭,但留下了三颗种子。若培育得当,三十年可成。算算时间,今年正好是第三十年。”
希望重新燃起,但很快又被现实浇灭——巫医谷禁地,那是比“鬼见愁”更凶险的地方。
“你要我们进巫医谷,取种子,毁秘术,顺便钓出你姨娘?”左兰总结道。
“不错。”林清霜点头,“作为回报,我会帮你们培育血龙竭,解你们身上的毒。此外,明莲楼在南疆的所有资源,随你们调用。”
这个条件很诱人。但左兰没有立刻答应。
“林姑娘如何保证,事成之后不会翻脸?”溟昭暄问出了关键问题。
林清霜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里面是一粒猩红的药丸:“这是‘同命蛊’,母子蛊的一种。母蛊在我体内,子蛊给你们。若我背叛,母蛊反噬,我必死无疑。同理,若你们背叛,子蛊发作,也活不成。”
她将药丸推向左兰:“服下它,我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同生共死,绝无二心。”
左兰看着那粒猩红的药丸,没有动。
溟昭暄却伸手拿起,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刮下一点粉末尝了尝,脸色微变。
“是真的同命蛊。”他看向左兰,“南疆秘术,无法作假。”
左兰依然沉默。
她在权衡,在计算。
林清霜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同命蛊是保障,还是另一种控制?
“公主不必立刻答复。”
林清霜站起身,“三日后是月圆之夜,那是开启密室的最佳时机。在此之前,你们可以慢慢考虑。这处宅子很安全,虎烟堂的人找不到这里。食物和药材会有人送来,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左兰一眼:“我兄长三日后会到黔南城。届时若你们还未决定,他会亲自来谈。
他……不如我好说话。”
门开了又关,林清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兰嬷嬷微弱的呼吸声,和陈太医压抑的咳嗽声。
“你怎么看?”左兰问溟昭暄。
“半真半假。”
溟昭暄盯着桌上那枚并蒂莲玉佩,“她说周婉是她母亲,可能是真的。玉佩上的雕工是三十年前的风格,做不得假。她说想毁掉秘术,也可能是真的——巫医谷的覆灭,周婉亲眼所见,不想女儿重蹈覆辙,合情合理。”
“但她说林澈想取皇室而代之,这点存疑。”左兰接话,“林澈若有此野心,这些年不会只龟缩在明莲楼。他更像是个商人,权衡利弊,待价而沽。”
“所以关键在于,林清霜到底站在哪边?”陈太医忽然开口,他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插话,“她是真心想毁掉秘术,还是想独占秘术,借我们的手除掉林澈?”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左兰拿起那粒同命蛊,药丸在掌心滚动,猩红刺目。服下它,就等于把命交到林清霜手中。不服,三日后林澈到来,他们未必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寨老说过,周皇贵妃带走的是血龙竭的种子培育之法。”
溟昭暄忽然道,“如果林清霜真的想毁掉秘术,为什么还要我们取种子?直接毁掉药圃不是更彻底?”
左兰心头一跳。
对啊,林清霜若真想毁掉一切,何必多此一举取种子?除非……
“她想培育血龙竭,另有用处。”
左兰缓缓道,“或者,她想用种子,换她姨娘现身。”
溟昭暄点头:
“周皇贵妃潜伏三十年,必然有所图。血龙竭是她最重要的筹码之一,若知道种子重现,她一定会出手。”
“所以我们不只是饵,还是诱饵。”左兰苦笑,“林清霜想用我们和种子,一石二鸟——既得秘术,又引出她姨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夜已深,但无人有睡意。
兰嬷嬷在昏睡中发出呓语,陈太医在配药,溟昭暄在擦拭长剑。
左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还握着那粒同命蛊。
她在想林清霜的眼睛。
那双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人时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死物。
这样的人,真的会在意母亲的遗愿,真的会想毁掉带来灾祸的秘术吗?
还是说,她只是比林澈更会伪装?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两下,再三下。
溟昭暄瞬间警觉,剑已出鞘三寸。
左兰示意他稍安,自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没人,只有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
左兰用匕首挑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
“小心林清霜。她要的不是毁掉秘术,是成为第二个周皇贵妃。”
没有落款。但字迹左兰认识——是桦泽的笔迹。
太子哥哥的人,竟然也潜入了黔南城?
左兰攥紧纸条,心乱如麻。
林清霜不可信,林澈更不可信,虎烟堂在追杀他们,周皇贵妃在暗处虎视眈眈……而他们,身中剧毒,前路未卜。
“姐姐。”溟昭暄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左兰回头,看见他眼中映着烛光,亮得灼人。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生死相托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火舌舔舐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三天。”左兰说,“三天时间,我们查清楚林清霜的底细,查清楚巫医谷的真相。然后,再做决定。”
“怎么查?”
“从周皇贵妃查起。”左兰走到桌边,摊开林清霜留下的地图,“周婉是周皇贵妃的妹妹,她们一同入宫,一同学习巫医谷秘术。周婉逃出皇宫后嫁给了明莲楼楼主,生下了林澈和林清霜。那么周皇贵妃呢?她换了个身份,继续留在宫中。这个身份是谁?”
溟昭暄皱眉:“宫中妃嫔众多,如何查起?”
“有一个线索。”左岚指向地图上巫医谷的位置,“周皇贵妃带走血龙竭,是为了控制景帝。那她换身份后,最可能潜伏在什么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太医院。”
只有太医院,才能接触到景帝的饮食药物。只有太医院,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也只有太医院,才能解释为什么景帝的“病”一直查不出缘由——因为下毒的人,就是查案的人。
“李太医。”溟昭暄想起那个“自尽”的太医,“他是琉妃的人,但会不会也是周皇贵妃的人?”
“不止李太医。”左兰想起陈太医说过,周皇贵妃“病逝”后,太医院院使告老还乡,烧了所有脉案,“整个太医院,可能都被渗透了。”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也最合理。只有掌控太医院,才能完美掩盖景帝中毒的真相,才能让周皇贵妃换个身份继续潜伏。
“如果真是这样,”溟昭暄声音发沉,“那周皇贵妃在宫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左兰点头。她想起琉妃,想起周家,想起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线和杀手。一张巨大的网,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编织,如今终于要收网了。
而她和溟昭暄,就是网中的鱼。
不,他们不是鱼。左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们是执刀的人,要割破这张网。
“明天开始,我们分头行动。”左兰铺开纸笔,“你负责查林清霜的底细,她在黔南城活动,总会留下痕迹。我负责查巫医谷,寨老给的线索,加上林清霜的地图,应该能找到药圃的位置。”
“太危险了。”溟昭暄反对,“巫医谷禁地肯定有机关陷阱,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左兰打断他,“陈太医懂医理,对毒物药草有研究,他跟我去。你伤未痊愈,留在城中接应,也方便打探消息。”
这是最合理的分配。溟昭暄虽不甘,但也知道左兰说得对。他的伤确实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机关陷阱。
“那兰嬷嬷……”
“留在宅子里。”左兰看向内室,“这里暂时安全,林清霜还需要我们,不会动她。你每日来看一次,确保她无恙。”
计划就此定下。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左兰吹熄蜡烛,躺到榻上,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中反复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清荷殿的大火,鬼见愁的白骨,苗寨的火塘,林清霜那双透明的眼睛……
还有那粒猩红的同命蛊。
她翻身坐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陈太医给她的清心丸,能提神醒脑。倒出一粒含在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能服同命蛊。那是将命交到别人手中。
也不能完全拒绝林清霜。
他们需要明莲楼的资源,需要血龙竭的种子,需要引出周皇贵妃。
那就……虚与委蛇吧。左兰眼中闪过冷光。林清霜想利用他们,他们何尝不能利用林清霜?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看谁棋高一着。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左兰悄然下榻,握紧短刀,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三下门。
“是我。”是溟昭暄的声音。
左兰拉开门。溟昭暄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
“睡不着,配了点药。”他将包裹递过来,“明日你们进山,用得着。驱虫的,解毒的,还有迷药和伤药,都分门别类装好了。”
左兰接过,包裹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溟昭暄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竹哨,“寨老给的,吹响它,附近的苗人会来帮忙。但只能用一次,慎用。”
左兰握紧竹哨,竹身温润,带着他的体温。
“小暄。”她忽然叫住他。
溟昭暄回头。
“等这一切结束,”
左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们去江南。你教孩子们读书,我开医馆。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
溟昭暄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乌云的阳光。
“好。”他说,“一言为定。”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左兰靠在门板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缓缓滑坐在地。
手中竹哨冰凉,心中却滚烫。
她必须活着。必须解开身上的毒,必须揭开所有的谜团,必须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然后,去江南,过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