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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吓得一哆嗦,慌忙松开了陆声晓的手,倒退两步,腿一软“扑通”跪下了,额头贴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男人也白了脸,跟着跪下,话都说不利索:“王、王爷……草民、草民参见王爷……草民不知王爷驾到,失、失礼了……”

宋北焱没理他们。

他缓步走进殿内,靴子踏在金砖地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他目光在陆声晓脸上停留一瞬——

看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眸色沉了沉,又转向她身后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

“你叫小山?”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少年抬起眼,对上宋北焱的目光。那狼崽子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敌意,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

“这些年,在哪儿?”

“被卖到北边黑石矿上,挖了五年煤。”少年简短地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陆声晓心脏狠狠一揪。

五年。

挖煤。

他才多大?被卖的时候顶多八九岁吧?在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一待就是五年……

宋北焱沉默了片刻,才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王府。识字吗?”

“不识字。”

“那就学。”宋北焱语气不容置疑,“本王会安排人教你。学成了,自有你的去处。”

少年愣了愣,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他看向陆声晓,眼神里带着询问。

陆声晓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宋北焱会做这样的安排——不仅找回了她家人,还打算安置她弟弟?还要让他识字学本事?

她心情复杂地看向宋北焱,却见他已转过身,对跟进来的王公公吩咐:“带他们下去,安顿在城西槐树胡同的宅子里。按三等管事家人的份例,每月领月钱,四季衣裳各两套。再请个大夫给看看,有什么病痛及时治。”

“是。”王公公连忙应下。

那对夫妇一听有宅子住、有月钱领、还有衣裳穿、大夫看,顿时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地上“咚咚”作响。

“谢王爷!谢王爷大恩大德!”

“王爷真是活菩萨啊!”

两人被王公公领着退下了,临走前还不住地回头给陆声晓使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好好巴结王爷,家里就靠你了!

陆声晓别过脸,不想看他们。

偏殿里只剩下陆声晓、宋北焱,和那个叫小山的少年。

气氛有些微妙。

陆声晓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宋北焱,深吸一口气,屈膝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奴婢……谢王爷恩典。”

这句谢,倒是真心实意的。

不管宋北焱是出于什么目的,能把小山从那种地狱般的矿上找回来,还给他一条出路,这份人情,她得认。

宋北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目光又转向小山,上下打量片刻,忽然问:“会打架吗?”

小山一愣,随即点头:“会。”

“杀过人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冰冷。

陆声晓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小山。

少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在矿上,为了抢口吃的,抢个不那么潮的睡觉地方,打过架。有次差点把人打死,被监工抽了二十鞭子。没杀过人。”

“那就学。”宋北焱语气依旧平淡,“从明天起,每天辰时到午时,跟着府里的侍卫教头练武。学不会,就滚回矿上。”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转身离开了偏殿。

玄色衣袍在门口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消失在视线里。

留下陆声晓和小山面面相觑。

这什么意思?

还给安排活路?

阎王爷这么好心?

良久,陆声晓才叹了口气,走到小山面前,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却发现少年已经比她高了半头——也是,原主现在十六七了,弟弟也该十三四了。

她缩回手,轻声道:“小山,这些年……苦了你了。”

小山看着她,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红。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姐……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在矿上那会儿,夜里冷得睡不着,我就想你。想你被卖走的时候,我没能拦住……”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咬住下唇,别过脸去。

陆声晓鼻子一酸。

她不是原主,可这具身体的记忆和情感还在。看着这个曾经拼死护着姐姐、最后却被一起卖掉的弟弟,她心里又酸又涩,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以后不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既然王爷给了你机会,你就好好学。识字、练武,将来……总有出路。”

小山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我听姐的。”

陆声晓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她拉着他走到八仙桌旁,按着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桌上那套青花瓷茶具还摆着,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递给小山:“喝点水,慢慢说。”

小山接过杯子,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目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陆声晓压低声音:“小山,你在矿上……见过水车吗?就是那种利用水流带动轮子转动的装置?”

小山愣了愣,点头:“见过。矿上用水车抽地下渗出来的水,省了不少人力。那轮子有一人多高,转起来‘吱呀吱呀’响。”

“那……”陆声晓眼睛更亮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如果做一个小的,不用水流,用手摇,带动几个叶片在桶里转,你觉得……能做出来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光滑的桌面上画起来:“你看,这里是个木桶,中间立根轴,轴上装几个叶片。手摇柄在这里,转动手柄,带动轴和叶片在水里搅动,模仿人手搓洗的动作……”

她画得很认真,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个简易的机械结构。

小山盯着桌面上的水渍图样,皱着眉思索了片刻,点头:“应该能做。矿上有木匠,我帮着打过下手,懂点门道。轴得用硬木,打磨光滑,不然容易卡住。叶片的角度也得调,不然搅不动水。木桶的密封也得做好,不然漏水漏得满地都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里有困惑:“姐,你要这个干嘛?”

“有大用。”陆声晓神秘兮兮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小山,你想不想……赚钱?赚大钱?”

小山眼睛眨了眨,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光,已经给出了答案。

从地狱般的矿上爬出来的人,比谁都更明白钱的重要性。在那种地方,一口馊了的窝头能换一条命,几个铜板能让监工少抽你几鞭子。

陆声晓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王爷既然把你留在王府,还让你学本事,那咱们就得抓住这个机会。你做出来样品,我去找王爷谈——不白要他的资源,咱们跟他合作。王府出钱出地方,咱们出技术,赚了钱分成。”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暗夜里的星星:“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了,先卖给各大王府、官员府邸,再推广到富商家里……你想想,那些夫人小姐们,那些大户人家,动辄几十上百口人,每天要洗的衣裳被褥堆成山!咱们这手摇洗衣机,省时省力,还洗得干净!这可是独门生意!一本万利!”

小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憋出一句:“姐,你……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声晓心里一咯噔,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人总是要长大的嘛。在王府待了这些日子,总得学聪明点。再说了……”

她顿了顿,看着小山那双满是旧疤的手,声音软了些:“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将来……我是说万一,王爷哪天不高兴了,把咱们赶出去,咱们至少还有手艺傍身,不至于饿死街头。”

小山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姐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好!”陆声晓一拍桌子,“这几天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我想办法给你弄点工具和木料,你先试着做个小模型。不用太大,巴掌大小就行,能转起来就成。等有眉目了,咱们再往下走。”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细节——用什么木料、轴怎么固定、叶片什么形状最好用……直到王公公回来,说已经把那对夫妇送到城西宅子安顿好了,陆声晓才起身告辞。

走出偏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山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绝境里挣扎着长起来的树,虽然瘦弱,却有一股子不肯倒下的劲儿。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责任感。

既然占了原主的身体,遇见了原主的弟弟,那她总得……为这孩子做点什么。

而手摇洗衣机这个计划,或许就是个不错的开始。

不仅能赚钱,还能给小山一条出路——让他学识字练武是宋北焱的安排,可这手艺却是他们自己的。将来无论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陆声晓握了握拳,心里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当天傍晚,陆声晓揣着几块从厨房顺来的木炭和几张宣纸,那是她去找王公公要的,偷偷溜到了王府西南角的下人院。

小山被暂时安置在那里,一个单间,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比起矿上的通铺大炕,已经是天上地下。

院角落有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少年正蹲在树下,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见陆声晓来了,他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姐。”

“给你带了点东西。”陆声晓把木炭和宣纸递给他,“先用这个画图样。木料和工具……我想办法。”

小山接过东西,点点头,又问:“姐,王爷那边……真的能答应吗?他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何止是不好说话,简直是难搞。

陆声晓在心里吐槽,面上却故作轻松:“所以才要先做出样品。有了实物,才好说话。到时候我去跟他说,不白占他便宜,咱们这是正经合作,双赢。”

没见过的人,只怕是无法想象洗衣机的普及和需求程度。

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更详细的示意图:“你看,这里是个木桶,咱们可以先做个小号的,这么大就行……”

她比划着,大概一尺来高的样子。

“中间这根轴是关键,得找硬木,最好是枣木或者紫檀木,耐磨。轴的两头要装铜套,减少摩擦……”

她说得很详细,小山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还提出几个问题。

“叶片用几片?三片够吗?”

“我觉得四片更好,受力均匀。角度大概这样……”

“手摇柄在这儿,要不要加个齿轮?转起来省力。”

“齿轮?”陆声晓一愣,“你会做齿轮?”

“在矿上见过。”小山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锯齿状的圆,“水车上用的,木头做的,齿咬合着转。不过那个大,咱们做小的应该也行。”

陆声晓眼睛亮了:“那就试试!加个齿轮,摇起来更轻松,卖相也好!”

两人蹲在槐树下,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说一个记,偶尔争论几句——小山觉得桶底应该做成平的,稳当;陆声晓觉得应该做成锥形的,水能形成漩涡洗得更干净,竟有了几分在现代实验室里讨论项目的感觉。

夕阳的余晖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厨房准备晚膳的动静,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几句婆子的吆喝声。更远的地方,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这王府的一角,难得有了点烟火气。

谁也没注意到,远处回廊的阴影里,一道玄色的身影静静立着,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宋北焱负手站在廊柱后,目光落在槐树下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上。

少女蹲在地上,裙摆散开像朵碧色的莲花。她一边比划一边说,眉飞色舞,眼睛里那种鲜活明亮的光,几乎要溢出来。

少年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说几句,声音不高,但眼神专注。

夕阳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连鼻尖上那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都显得生动起来。

宋北焱看着,忽然想起那日在马车里,她哭着说在陆府被关小黑屋,没人救她。

那时她眼睛里的光,是黯淡的,委屈的,像蒙了尘的珠子。

而现在……

像是什么东西被擦亮了,重新焕发出原本该有的光彩。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边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先做模型,我想办法弄木料!等做成了,咱们就去找王爷谈判——到时候你可别怂啊!”

“我不怂。”少年的声音很稳,“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好弟弟!”少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她转身往这边走。

宋北焱后退半步,彻底隐入廊柱的阴影里。

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调子古怪得很,他从未听过。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宋北焱才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槐树下,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用树枝画出来的、凌乱却清晰的图样。

木桶,轴,叶片,齿轮。

还有一行小小的字,是用树枝刻在泥土里的,字迹稚嫩,却工整:

“给姐做的东西,一定要做好。”

宋北焱沉默地看了许久。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转身离开,玄色衣袍在渐暗的天光里,划过一道沉默的弧线。

他倒要先回去等着看看,这丫头能找他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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