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嗓音低沉沙哑，却很有力道。
每一个字都是咬牙蹦出的。
他身上还在淌下的寒水，顺着衣摆蜿蜒而下，一点点漫到赵世杰的脚边。
“你为什么要带她上船？”
“我……”
别说陆羡问他，赵世杰也问了自己千百遍。
为什么要上船？
为什么要与她分开游船？
可此刻，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世杰并不畏惧陆羡的权势。
只是，他是真的内疚，后悔。
他是真心喜欢她。
他自认为，他的喜欢，一点也不输给陆羡。
赵世杰闭上眼睛，无言以对。
下一秒，脖间一凉。
他这才反应过来，陆羡的绣春刀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想杀他。
甚至是当着满船兵丁，锦衣卫，当着无数围观百姓的面前，一刀斩下忠勇侯府世子的脑袋。
陆羡竟全然不管后果。
他疯了吧。
一瞬间，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连向来耿直的青风都不敢劝了，僵在原地。
唯有青空硬着头皮上去：
“爷，别冲动。嫂子或许还有救，您这一刀下去，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一会她寻回来了，您这里若是出了事，又该如何解释？”
陆羡没有收刀，眼里一片灰暗，哑声道：“我没能救下她。”
青空咽了口口水，看着刀锋离赵世杰的脖子越来越近，他心里着急。
“可我们至今没有寻到嫂子的尸身啊。
爷，不见尸首，便不能断定人就没了。
水流湍急，说不定嫂子只是被冲到浅滩，或是被路过的渔船救起。
爷呀，咱们还有希望的。”
听到这话，陆羡的眼里，好似才有些光亮。
他凝了片刻，收回了绣春刀。
刀锋挪开，赵世杰松了一口气。
他的后背早就浸湿一层冷汗，手指都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尖发凉。
不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刘指挥使浑身湿淋淋地赶过来，一脸严肃。
“陆大人，这一片水域我们已经全搜遍了，天快要亮了，还是一无所获。”
陆羡掀了掀眼皮，强逼自己冷静。
“两岸滩涂暗处，可有仔细查过？有没有新踩出的痕迹？”
“都查过了，没有。”
“确定？”
“属下敢担保，沿岸尽是林木和杂草，土质松软。只要有人踏过，必定留下脚印。
可我们细细排摸，一点痕迹都没。”
刘指挥使顿了顿，又道：“不过，陆大人，我们在江对岸发现半截绳索飘在水里。”
“绳索？可有特别之处？”
“那绳头的另一端原本拴在岸边的大树上，切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割断的。
属下推断，上面原本是拴着什么东西，被水流一并卷走了。”
“是什么样的绳索？”
刘大人用手比划着粗细：“是码头常用的粗麻绳，韧劲极牢，一般是用来固定船的。”
“会不会是当地的渔民，将船拴在上头？”青空问道。
那刘大人想了想：“的确有可能。”
陆羡闭了闭眼，刚才燃起的一点微弱希望，又沉了下去。
“可有查过这片水域的流向？”
“属下已经问过常年行船的船夫，水流一路往下，会经过下游两三个村落。”
陆羡抬头，看向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这一夜，先后下水搜救的不下百人，他还命人在上游设障拦水。
这么多人，在水里搜寻了整整一夜，却依旧一无所获。
不少人推测，这人怕是早就被激流卷远，这般久不见浮起，大概已经凶多吉少了。
陆羡沉默不语，站在船头，看着这汪湖水。
良久，他哑声下令：“顺着下游继续搜，扩大范围，往水深处查。”
没有人敢违逆。
交代完一切，陆羡眉头紧锁，立在船头。
青空走上前，劝慰道：“爷，您进船舱歇息片刻吧。至少，换一身干衣裳，一直这样撑着，身子会熬不住的。”
……
转眼第二日入夜。
依旧没有捞到人。
这距离越扩越大，苏枝意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没有一点踪迹。
陆羡整日守在镜湖上，早就把陪同西州使团的差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消息一路传进宫中，晋帝下旨传召，他置若罔闻。
抗旨，那可是死罪！
最后，还是宁王亲自策马来湖边。
陆羡的目光还是盯着那一片死一样的湖，嘴里喃喃着：
“意意。”
“意意。”
“苏枝意。”
宁王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上前一把抓着他的胳膊。
“跟我走！非把自己耗死在这里？”
“放开我！我死不死与你何干？”
这是陆羡头一回，对宁王说出这般冲撞无礼的话。
宁王咬紧牙根，语气沉了下来。
“若非你姑母托我过来，我根本懒得管你。
你爱死不死。
陆羡，我警告你，真的要死，也离开京城再去死。
你姑母已经受了太多苦，你是她仅剩的亲人。
她好不容易寻回你，你要是交代在这里，是想往她心窝子上再捅一刀吗？”
陆羡最终是被宁王强行拉走的。
他体力透支，没办法再骑马了，青空立刻赶来马车。
车厢内，陆羡支着额头，一路默然听着宁王的数落。
半晌，男人才缓缓抬眼。
宁王这才看清，昔日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有多颓败，眼里满是红血丝，一脸疲态。
身上还是那日从猎场赶回时穿的衣袍。
先是沾了猎场的风尘，又浸过湖水，干湿反复，泥斑凝成硬块，沉甸甸贴在皮肉上。
两日两夜不曾合眼，滴水少食，换做别人，早就撑不住了。
他的嗓音沙哑，固执地重复着。
“她一定活着，一定还活着。
姑父，苏枝意最会骗人了……”
宁王皱眉看着他，心头怅然。
他与宁王妃情深似海，最懂这种失了心上人的煎熬。也正因为他心疼自己夫人，才不愿冷眼看着她唯一的侄子就此毁掉自己。
“慕之，你先随我入宫面圣，见到陛下，就说是我命你在此处有要事。
罪责，我替你担着。
你切莫提苏枝意的事，免得再冲怒龙颜。”
见陆羡毫无反应，一双眼睛死寂一片，宁王又道：“等面圣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或许，能寻到你要找的人。”
听到这个，陆羡骤然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