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我和陈梦聊起天。
“你说老卢,怎么就还没结婚呢?”我削着苹果,随口问道,“是压根没结过,还是离了?好像听他说过一嘴,最早在兰州水泥厂上班。”
陈梦正在涂指甲油,头也不抬:“那种单位,可是铁饭碗,难进得很。他说辞就辞了?看着斯斯文文,挺有魄力啊。”她吹了吹指甲,忽然抬眼,压低了声音:“妞,你说……他会不会老家有家,他自己在北京漂着?”
我摇摇头,很肯定:“不太可能。他屋里一点女人的痕迹都没有,毛巾、杯子、拖鞋,全是单人的。我也问过他,他年薪十六万左右,每个月给我四五千,平时吃饭买东西也是他,租房子、应酬,他自己也就剩个五六千。要真有老婆孩子,哪个男人敢这么花钱?根本养不起。”
我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除非是离了!”
这个结论让我都有些兴奋,又有点莫名的紧张。这事儿肯定不能直接问他。但如果真是离了……那意味着,我和他之间,是不是存在着某种未来的可能?老卢情绪稳定,他浪漫有品味,懂得多,跟他在一起,特别安心。这个念头像颗小小的火种,忽然把我心里某个角落照亮了。
天平,似乎悄悄地偏向了老卢那边。
“我得让自己更配得上他才行。”我对陈梦,也像对自己说。不能总在夜场混着,得有个正经的长远打算。学点什么好呢?
“英语!”
说做就做。我翻出老卢给买的那三本书。打开第一本,放进去磁带,跟着,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跟读,用笔把发音节一个个标出来。耳机里传来的标准英音,确实好听,有种说不出的“大牌”感。我想象着自己如果能流利地说出来,是不是就能彻底告别夜晚的灯光,真正走进他那个白天的世界?
李妍回来了,没多停留,很快又找了家夜场去上班。我们自然而然地分开了。我不再跟着瞎玩,开始把自己埋进单词和句子堆里。老卢又出差了,打电话时问我最近在干嘛。我说:“在试着学英语,第一册都快过一半了。”
他语气里带着赞许:“挺好。先试试,如果觉得需要系统学,报个班也行。平时可以留意一下《中国日报》这类报纸,上面有些内容可以当读物。”他总是这样,不给你压力,却指给你方向。
我开始真的留意起报纸和培训班的信息。李元昊打电话来,我经常说“在忙”、“在学习”。他那边沉默一下,会说“那姐姐你先忙”,声音里有点失落,那我周末找你。
陈梦自己懒得去上班,我知道她不缺钱,就是怕寂寞。我们白天学习,她多半睡觉,晚上偶尔也去迪厅,但有了节制,最多玩到两点就撤。
这天,我们拿着甜饮,又站在“滚石”二楼的栏杆边。一楼有个超大的U型吧台,调酒师在里面忙碌,四周散坐着客人。我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目光几次掠过角落,忽然定住——那个穿着白色长裙、披着长发、个子高挑、正优雅啜饮一杯起泡酒的侧影,很像井然,我四姐。
我碰碰陈梦:“走,那边好像有个熟人,去打个招呼。”
等我们从二楼绕下去,那个角落却空了。我张望了一下,今天是周五,她或许是周末出来放松,可能去了舞池。
我和陈梦把饮料放在U型台边,滑进舞池。音乐震耳,灯光乱闪,我们玩得满头大汗。出来后再找,已然不见井然的踪影。
“算了,自己玩吧,一眨眼就找不着了。”陈梦拉着我,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两个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个子都不高,尤其其中一个,目测最多一米六八,两人都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细看之下,腰带和手表倒都不便宜。
“两位美女,可以认识一下吗?”稍高一点的那个开口,语气得体。
我没说话,陈梦已经笑着搭腔了。高个子的顺势坐在我旁边,矮个的挨着陈梦坐下。他俩很快就聊开了,似乎挺能说。
我随手点起一支烟,拉过了我的甜饮。旁边的男士见状,抬手叫来服务员:“一打啤酒,一个果盘,再上两个小吃,再要一个爆米花就行。”等东西上来,他转向我:“美女,别喝饮料了,一起喝点吧?”
我笑着摇摇头:“不胜酒力。”
他也不勉强,解释道:“周末嘛,陪客户吃完饭,想出来玩玩。我们第一次来这地方,不太熟,正好看到你们,觉得有缘,想认识一下,带我们一起玩吧。”
我没接话,只是微笑了一下。一会儿,陈梦和旁边那矮个子已经聊得热火朝天,她笑着回头对我说:“婷,你猜怎么着?我俩算同学!”
我瞥她一眼:“怎么个同学法?”
“他是河南大学毕业,我是内蒙古大学。我们不就是‘同学’嘛!”陈梦笑嘻嘻地说。
“去你的同学!”我笑着拍了她一下。
我们四个都笑了起来。我趁势打量了一下:陈梦身边那个,个子小,头有点大,但谈吐还行,长相不难看,大概二十七八岁。又悄悄瞟了眼我旁边这位,戴眼镜,中分头发有点长,有点早期李亚鹏那种校园文艺青年的感觉,白衬衫,西裤,年纪大概二十五六。他一直试图找话题跟我聊,我大多漫不经心地回一句。
看着陈梦和旁边那位聊得投入,我随口问我旁边这位:“你们谈完生意,你还带着客户来这儿玩?”
“是啊,”他推了推眼镜,“我们经常一起吃饭,很熟,彼此也聊的来,关系嘛,他是甲方,我是乙方。工程合不合格,尾款能不能及时结,很多时候他一句话的事儿。”他顿了顿,反问:“听你口音……是东北人?”
我笑着摇摇头:“不是。”
“可你说话有股东北味儿。”他挺肯定。
我心里微微一动。刚来北京时,在公司周会上做汇报,我发现自己说话尾音拖得特别长,一听就是外地来的。后来我有意改了很久。跟李妍、陈梦这些东北室友待久了,不知不觉又带上了点她们的腔调。
“真不是,”我说,“内蒙的。”
他显得有些吃惊:“内蒙?你们那儿……上班都骑马吗?”
我忍不住笑了:“怎么会?”
话匣子就此打开,我们聊得倒也还算愉快。酒过三巡,我们便一起步入舞池。看得出来,他俩确实不怎么常来这种地方,动作有些拘谨。陈梦很放得开,很快就带着矮个子玩开了。
从迪厅出来,已是深夜。他们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们又去了簋街的胡大,吃了麻辣小龙虾。结束时,他们很绅士地把我们送到了住处附近。
第二天中午,电话响了,是昨晚那个高个子,杨博。他约我们吃饭。我们去了家日料店。他们点了不少东西,还特意要了一份和牛。
服务生端上来时,杨博介绍说这个部位的肉可以生食。我看着那纹理细腻的肉片,笑着问:“这是牛身上哪个部位的呀?”
旁边那个矮个子,陈雨嘉,刚塞了一片进嘴,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含糊地“这里”了一声。
我乐了:“牛胳膊?”
我们四个顿时笑作一团。在笑声里,我知道了矮个子有个挺文雅的名字,叫陈雨嘉。我旁边这位,叫杨博。窗外阳光正好,照进日料店明净的玻璃,昨晚的霓虹和喧嚣,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