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郡王府,西院荒井边。
姬庆云从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额间渗出细汗。
窗外月色正明,透过窗棂洒在床前。
他怔怔地望着那抹清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的梦境。
还是那口井。
但这次,井口不再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黑气,反而透着一丝……柔和?
他梦见自己站在井边,好奇地往下张望。
井水幽深,映着模糊的月影,竟不显得可怖。正当他探身想看得更清楚时,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别站那么近,小心掉下去。”
他转身。
月光下,一个身着素白襦裙的女子亭亭而立。
她面容清丽如画,眉眼间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温婉,气质纯净得不染尘埃,仿佛月宫仙子误入凡尘。
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含着关切,正静静地望着他。
姬庆云一时看呆了。
他自幼长在宫廷,见过无数美人,或艳丽,或娇媚,或清冷,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到极致的美丽。
不施粉黛,不佩珠钗,只是一袭素衣,便足以让满园月色黯然失色。
“你是……”他开口想问,那女子却对他微微一笑,身影渐渐淡去。
梦便醒了。
姬庆云抚着心口,那里跳动得有些快。
他从未有过这般感觉——像是被清泉涤荡过心胸,又像是被月光温柔地拥抱。
“仙女?”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头失笑,“怎么可能……定是我白日里听多了笙笙表妹说井魅的事,才会做这样的梦。”
可那女子的面容太过清晰,那双关切的眼神太过真实,不像是寻常梦境中模糊的人影。
“难道……”一个念头冒出来,让他心头一跳,“那就是井里的……东西?”
可若井魅真是那般可怖之物,又怎会幻化成如此纯净美丽的模样?
莫非……是笙笙表妹做了什么?
想到沐水笙,姬庆云心中又是一动。
今日王家宴请,他也有所耳闻。据说宴席上,那位表妹随口点破王家池塘有婴魂未散,让王二夫人又惊又敬。
这丫头,本事是真不小。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西院方向依旧寂静,但那股让他寝食难安的阴冷感,似乎真的淡去了许多。
“明日得去问问表妹。”姬庆云打定主意,“还有……那仙女的事。”
若是井魅,为何会入他梦境?若不是……那又是谁?
王家这边,王嫣然一夜未眠。
她躺在锦绣阁的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母亲的警告、妹妹的嘲讽,还有沐水笙那张看似无害的脸。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家道中落的孤女,能得到沈珏那般维护?
能得到老太君喜爱?连母亲都要对她小心翼翼?
就因为……她会些神神道道的本事?
王嫣然咬着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想起今日宴席上,沐水笙说起井魅、婴魂时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仿佛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阴邪之事,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或许……她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既然沈珏那里暂时无望,那三皇子姬庆云呢?
那位王爷看起来对沐水笙颇为赏识,府中又正好有“怪事”。
若她能借此机会接近……
王嫣然心中盘算起来。
她虽不懂道法,但可以学啊。
沐水笙能教王嫣爽那些养生法门,难道就不能教她些别的?
哪怕只是皮毛,只要能让她有机会接触三皇子……
“对,就这么办。”王嫣然暗暗下定决心,“明日就去求沐水笙,就说我也对道法感兴趣,想跟着学些静心的法门。”
至于庶女的身份……若是能攀上三皇子,哪怕是做妾,也比嫁给那些寒门子弟强上百倍!
翌日清晨,沐水笙正在灵枢院里喂小狗崽羊奶。
两只小家伙已经适应了用棉布蘸奶喝的方式,
小尾巴摇得欢快。
金子蹲在一旁,眼睛红红的——她还在为大黄狗难过。
“表小姐,”金子小声说,“您说大黄狗……会投胎去好人家吗?”
沐水笙摸摸她的头:“我念了《往生咒》,又用灵力为它涤净魂体。来世定能平安顺遂。”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王嫣然。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衣裙,妆容清淡,少了平日的娇媚,多了几分文静。
见到沐水笙,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笙笙表姐。”
沐水笙有些意外:“嫣然表妹?有事吗?”
“我……”王嫣然垂下眼,语气诚恳,“昨日听表姐说起道法玄妙,心中十分向往。我也想学些静心养性的法门,不知表姐能否……指点一二?”
沐水笙眨了眨眼。王嫣然想学道法?这可真是稀奇。
她还没开口,王嫣爽就像只护食的小猫般冲了过来:“三姐!你凑什么热闹?笙笙姐姐很忙的!”
王嫣然咬唇:“我是真心想学……”
“真心?”王嫣爽撇嘴,“昨日宴席上,你看笙笙姐姐那眼神,可不像真心仰慕。”
“小爽!”王二夫人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她今日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丫鬟。
“笙笙,”王二夫人笑容亲切,“昨日多谢你提醒池塘的事。今早我已让人埋了铜钱,种了艾草。这些是江南新到的云雾茶,还有几匣子点心,你尝尝。”
沐水笙道谢收下。王二夫人又看向王嫣然,语气平淡:“嫣然,你收拾一下,明日随我回府。在沈府叨扰多日,也该回去了。”
王嫣然脸色一白:“母亲,我……”
“回去好好学女红,准备说亲。”王二夫人打断她,转头对沐水笙笑道,“这孩子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笙笙多包涵。”
沐水笙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王二夫人这是要把王嫣然带离沈府,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她点点头:“伯母言重了。”
王嫣然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她……
正僵持间,院外又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姬庆云摇着扇子,踱步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模样。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沐水笙身上,桃花眼弯起:
“表妹,小王有事请教。”
王嫣然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她抢先一步上前,柔声道:“王爷安好。臣女正想向笙笙表姐请教道法,不知王爷……”
“道法?”姬庆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王三小姐也对这感兴趣?”
“是。”王嫣然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听闻王爷府中有异,臣女也想尽绵薄之力……”
“不必了。”姬庆云扇子一收,语气依旧带笑,却透着疏离,“府中之事,有表妹帮忙足矣。王三小姐还是……好好学女红吧。”
这话与王二夫人如出一辙。
王嫣然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姬庆云不再看她,转向沐水笙,压低声音:“表妹,借一步说话?”
沐水笙点头,引他走到院角桃树下。
“王爷有何事?”
姬庆云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昨夜,我梦见井边有个女子……很美,很干净,提醒我别靠近井口。表妹,那是……井魅吗?”
沐水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珍儿……竟能入梦示警?还化出了那般纯净的模样?
看来,这些日的温养和净化,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是,也不是。”沐水笙斟酌着用词,“那是井魅的魂体,但我为她取名‘珍儿’。她本性不恶,如今正在净化。能入梦示警,说明她灵智已开,且有向善之心。”
姬庆云愣住:“珍儿?向善?”
“嗯。”沐水笙点头,“她生前是投井而亡的丫鬟,死后困于井中,以吸食负面情绪为生,但从未害人性命。我答应助她脱离束缚,入轮回往生。”
姬庆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那梦境并无阴森之感,反而……”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表妹打算如何助她?”
“需要一场法事。”沐水笙道,“超度亡魂,化解执念,还需一样‘信物’——她生前最在意之物,或是最牵挂之人。若有此物引导,法事事半功倍。”
“信物……”姬庆云若有所思,“我这就让人去查这口井的来历,还有前朝那位官员的家眷下落。”
“有劳王爷。”沐水笙顿了顿,又道,“另外,法事需在月圆之夜进行,还需……”
她报出几样需要的物品:上等檀香、金纸银箔、净水甘露,还有——三斤沉水香。
姬庆云一一记下:“放心,包在小王身上。”
两人说话间,王嫣然一直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姬庆云。见他与沐水笙相谈甚欢,心中酸涩难言。
王二夫人见状,暗暗摇头,拉着王嫣爽告辞了。王嫣然最后看了一眼姬庆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她不会放弃的。
既然沐水笙能靠本事赢得青睐,那她……也可以学。
夜里,沐水笙再次进入梦境。
桃花源中,净灵宝瓶微微发光。她打开瓶塞,一缕白雾飘出,化作珍儿的身影。
与初见时那黑发覆面、阴气森森的模样不同,如今的珍儿魂体凝实了许多,面容清晰,虽仍显苍白,却透着灵秀之气。
“仙长。”珍儿盈盈一拜,“多谢仙长温养。珍儿感觉……好多了。”
沐水笙点头:“你昨夜入靖安郡王梦境了?”
珍儿低头:“是。珍儿感觉到王爷靠近井边,怕他失足,便……便现身提醒。仙长,珍儿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沐水笙温和道,“你能主动示警,是善举。不过,今后若非必要,莫要随意入他人梦境,以免惊扰。”
“珍儿明白。”珍儿乖巧应下,犹豫片刻,又问,“仙长,珍儿……还能入轮回吗?”
“能。”沐水笙肯定道,“我已请王爷去查你的身世,寻找信物。待月圆之夜,便为你举办法事,助你往生。”
珍儿眼中泛起泪光(魂体的泪只是光影):“多谢仙长……珍儿,珍儿终于能离开那口井了……”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仙长,珍儿昨夜入梦时,感觉到王府中……还有另一股气息。”
“什么气息?”沐水笙警觉。
“很微弱,藏得很深。”珍儿努力回忆,“像是……被什么东西镇压着,但偶尔会透出一丝……很古老、很威严的感觉。和井中的阴气完全不同。”
沐水笙皱眉。靖安郡王府,除了井魅,还有别的?
她想起沈珏体内的黑豹,又想起师尊手札中关于“战神残魂”的记载。
莫非……
“你可知那气息大致在何处?”沐水笙问。
珍儿摇头:“只隐约感觉到在王府东面,具体位置……说不清。”
沐水笙记下此事,打算改日去王府仔细探查。
安抚好珍儿,她又去看小狗崽。
两只小家伙在梦境里长大了一圈,毛茸茸的,追着自己的尾巴玩。
黑豹今日来得更晚。
它出现时,周身黑气淡了许多,眼神也清明了些。
见到小狗崽,只是瞥了一眼,便趴到沐水笙身边。
【今日怎么这么晚?】沐水笙一边顺毛一边问。
黑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蠢货(指沈珏)今日心神不宁,扰得本座也不得安宁。】
沐水笙手上动作一顿:“表哥怎么了?”
【谁知道。】黑豹眯起眼,享受着她的抚摸,【许是朝中之事,许是……别的。】
它没说出口的是,沈珏今日心中反复浮现的,是沐水笙,她喂小狗时温柔的眼神,还有……姬庆云与她站在桃树下低声交谈的画面。
这些杂念,透过某种联系,也影响了黑豹的心绪。
沐水笙若有所思。看来,得找机会问问表哥……
正想着,黑豹忽然抬起头,赤瞳中闪过一丝锐利:
【有人来了。】
梦境边缘,泛起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