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两。
沈守玉要掏空国库，拿来买她这条命吗？
江吟愣在原地，好半晌浑浑噩噩，不知身在何处。
还是江娘子看她怔怔发呆，轻轻唤了她一声，才将她从惶然中拉了出来：“周娘子？周娘子！”
“……嗯？”
江吟转头看向她，有些茫然：“何事？”
江娘子神色担忧：“见你出了好一会神。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江吟不想多说，回头看了眼还在人群里高谈阔论的男人，完全失去了游玩的心情。
但此时莫名要回去，又显得她做贼心虚。于是她想了想，开口道：“只是有些冷，江娘子先陪我去买顶帷帽吧。”
“好呀，”江娘子倒是不疑有他，还很赞成她的提议，“河上风大，是需要备着……那边便有铺子，我带你去。”
“嗯。”
江吟随江娘子离开，临走时，还隐约听那男人说什么“重情重义”“感人至深”一类的鬼话。
她一阵恶寒。
……
遮上面容再出门，心情显然轻松不少。
看得出来，江娘子时常到这边来，对此处的环境很是熟悉。
不管江吟问什么，她都能对答如流。
如此这般，使江吟短暂地忘怀了方才的不快，不由感慨：“从前我鲜少出门，在贵人府中当了十余年差，都只识得寥寥几条路。如今想想，有些可惜。”
江娘子很想得开：“不出门尚且能吃饱喝足，总要比日日奔波还不能维持生活要好得多。我从前也不喜外出，可我夫君喜欢……前面路上那家小酒馆，我夫君常带我来。他喜欢喝荔枝酿，配上山药泥，握着我的手，一坐就是小半日……”
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她又赶忙打住话头，向江吟道歉：“许久未曾与人谈起过他，一时失态，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江吟其实是很喜欢听她说话的，轻声细语，带着些温婉的南方口音，点点滴滴，娓娓道来。
于是她安抚江娘子：“横竖是闲聊，娘子想说什么，只管说就是。若真这般拘谨，那往后，我想与娘子说些什么，不也要小心翼翼？”
此话出口，江娘子转头看向她，神色微微一滞：“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娘子也愿意听么？”
“……”
江吟可太愿意了。
这地方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每天来来回回干的就那么点事，见的就那么点人。从前在李府时，别说房间里有几块砖，连府中有几棵树，树上有多少巢，每个巢里有几只鸟，哪只鸟是哪日生的，她都如数家珍。
而今好不容易能听些有趣的新鲜事，她恨不能跪下来感谢上苍恩赐，哪有不愿意之说？
但面对江娘子，自不能回答得这般直白，显得她像疯了一般。江吟只能收敛着语气，认真恳切道：“我自是愿意的。孤身一人来到此地，我本无亲无故，寂寥不已。娘子愿意同我交心，我高兴尚来不及。”
“太好了！”
看江吟态度诚挚，并非出于客气而敷衍自己，江娘子脸上的笑意，要比从前的每一次都真诚些。
她上来挽江吟的手，神秘兮兮地与江吟低语：“这个时候游船的人太多，怕要等好久，娘子先陪我去吃盏酒吧。”
“好！”
二人一拍即合，不过转眼的功夫，便已经在酒馆坐了下来。
江娘子经江吟同意后，依照她从前的习惯，点了荔枝酒与山药泥，还有一小碟清爽里带着些微辣的盐渍萝卜。
江吟倒是真没想到，这三样东西居然能同时出现。
看她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江娘子笑得眉眼弯弯：“我第一次被夫君带来此处，与他小酌时，也如娘子一般反应。可尝试过一回，便上了瘾，时不时就惦记。”
“这样……”
但其实，江吟并不是觉得这个搭配会难吃，而是好奇，对方是出于怎样的心思，才将其凑在一起的。
眼下听江娘子热情推荐，江吟也不客气，按她说的顺序，先提筷去夹萝卜。
可旁边的嘈杂中，忽地传出了一个很清晰的声音，温和笑道：“……店中小菜盐重，去对面六味斋买，滋味会更好。”
“……”
闻言，江吟收回筷子，与江娘子齐齐向出声之人看去。
……是个面容清秀，衣冠不算华贵，却整洁到一丝不苟的年轻男子。
看二人一并回头，男子微微颔首，礼貌道：“在下只是建议，二位娘子按自己的心意来便好。”
江娘子似乎识得此人，惊讶一瞬，确认道：“徐公子？”
年轻男子一副并不意外的模样，从容应下：“是。”
“啊幸会……”
看江吟还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江娘子回应过那位徐公子后，压低声音向她介绍：“徐公子是扬州城最负盛名的才子，在今年的乡试中位列第一。据说，他很快便要进京参加春闱了。”
“……”
江吟看向那男子，正见其也向她看来。
四目相对，江吟迟疑一瞬，旋即扬起笑颜，真心道：“多谢徐公子。只是买来的吃食也不能浪费……下回一定。”
“无需下回。”
那徐公子摊开手掌，指向自己桌上的小菜：“在下方才买来的，尚未动过，可与二位娘子做个交换。”
“……”
江吟回过头，与江娘子对视一眼，轻轻摇头。
江娘子会意，沉吟了一下，开口婉拒：“六味斋价格高昂，平白受公子如此恩惠，我二人心中过意不去。公子既这般建议，我们自个去买就是。”
说着，江娘子便要起身。
看江娘子起身，江吟眼疾手快，提筷加了块萝卜，往山药泥里一蘸，送入口中，而后又抓起旁边满盛的酒杯一饮而尽，也站起身来。
口中含着东西，不便说话，她朝徐公子微微点了点头，便拉着江娘子的手离开了。
走出外面好远，二人才停下脚步。
这个时间，四下里人很多，江娘子背着江吟站了一会，才乍得回过身，双眸晶亮，嬉笑着看向她，语气异常亢奋：“你我方才，算是在众目睽睽下，拒绝了扬州第一才子么？”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江吟还在回味方才的酒，只觉得可惜：“那酒才喝了一口。”
“无妨无妨，下回，我再请娘子就是。”
有上回谈论游船一事的经历，江吟知道，江娘子说请她，就一定会请她，心里对那酒的悼念不免释怀了些。
她这才回到之前的问题上，点头道：“是。那样突兀的提议，被拒绝，不是情理之中么？”
“……也对。”
不知在想什么，江娘子脸上的神色很是生动，整个人都比从前轻快了不少。
她细细琢磨了一会，转向江吟，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般，极其诚恳地开口：“娘子，与你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