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
死一样的安静。
皇帝从地上爬起来，龙袍上沾着灰，头发散乱。
他看着大殿中央那片空荡荡的金砖，那里刚才还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年轻人。
人走了。
和之前那个青衫男人一样，来去无踪。
皇帝的身体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兴奋。
他扶着冰冷的龙椅扶手，惨白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一个更强的“上仙”来了。
而且，是来找那个姓张的麻烦的。
“张卫东……”
皇帝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死定了。”
他自言自语。
殿下的文武百官，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看着他们的君主。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吓得屁滚尿流的皇帝，现在笑得像个疯子。
只有皇帝自己清楚。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但如果神仙打完了，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呢？
他这个凡人皇帝，就有机会重新坐稳这张龙椅。
虚空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
银袍人站在一片混沌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身上的灰色长衫无风自动。
他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
他堂堂上界巡查使，连对方的根底都没摸清，就被像个沙包一样抡飞了。
奇耻大辱。
“张卫东……”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然后，他闭上眼。
识海之中，一本由无数星光汇聚而成的古老典籍缓缓翻开。
《万界真名录》。
上界所有留有道号、真名的强者，无论哪个纪元，都会在上面留下一笔。
他输入了这个名字。
典籍快速翻动，星光闪烁。
最后一页停下。
空白。
查无此人。
银袍人睁开眼，眼中的惊疑更重了。
不是上界之人。
也不是哪个纪元残存下来的老怪物。
一个没有根脚，没有背景，却强得不合常理的“野生”存在。
这种存在，最是麻烦。
但也……最是好对付。
没有宗门，没有家族，就意味着没有靠山。
杀了他，不会有任何人来寻仇。
自己刚才吃了亏，是因为太过轻敌。
现在，他摸清了一点底细。
对方的力量，霸道，直接，不讲道理。
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
银袍人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愚蠢的刀。
他想起了皇帝说的话。
天衍宗。
那个被点人成石的少主。
银袍人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混沌之中。
天衍宗。
悬浮在云海之上的九十九座仙山，终年被灵雾笼罩。
主峰，天衍殿。
宗主陆天明坐在大殿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面前的白玉几案上，放着一枚玉符。
陆远的本命玉符。
玉符没有碎。
但上面布满了灰白色的石纹，光芒黯淡，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宗主，派去京城的暗卫，全都失联了。”
一个长老躬身禀报，声音发颤。
“黑羽的传讯也断了，最后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逃’。”
陆天明的手指，死死攥着座椅的扶手。
扶手由千年寒玉制成，此刻却被他捏出了几道裂纹。
他唯一的儿子，天衍宗未来的继承人，在凡人的京城里，出事了。
就在这时。
大殿中央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银袍人从中走了出来。
“谁！”
陆天明猛地站起身，全身灵力爆发。
合体后期的威压，让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但那威压在靠近银袍人三尺之外时，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银袍人没有看他。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大殿的陈设，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陆天明。
没有释放任何气息。
但陆天明却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太古神山压住了。
呼吸停滞，灵力凝固。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惊骇。
这个人……不是下界修士！
这股压力，源自生命层次的碾压！
“你……你是……”
陆天明的声音艰涩。
银袍人没有回答。
他一挥手。
一道光幕在大殿中央展开。
光幕里，是京城那条偏僻的胡同。
他的儿子陆远，保持着踢门的姿势，半边身体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石头。
眼神里，是凝固的、永恒的恐惧。
“远儿！”
陆天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他想冲过去，却被那股无形的压力死死钉在原地。
“谁干的！”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银袍人。
“一个叫张卫东的人。”
银袍人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他住在那个院子里。”
陆天明愣住了。
他不是傻子。
这个神秘强者，明显和那个张卫东有过节。
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为了给自己报信这么简单。
“上仙……想让晚辈做什么？”
陆天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改了称呼。
“做什么？”
银袍人笑了。
“当然是报仇。”
他看着陆天明，像在看一个有趣的玩具。
“你的儿子，被人变成了石头。你天衍宗的脸面，被人踩在脚下。”
“你就这么算了？”
陆天明咬着牙，没有说话。
他当然不想算了。
但他更清楚，能把陆远变成活雕像的人，也能轻易把整个天衍宗抹平。
“你怕了。”
银袍人一针见血。
“你怕那个张卫东，也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你。”
陆天明攥紧了拳头，指甲刺进了掌心。
“但是，”银袍人话锋一转，“如果，我给你一把能杀死他的刀呢？”
他摊开手。
手心上，悬浮着一张金色的符纸。
符纸上，只有一个古老的篆字——“诛”。
仅仅是看着那个字，陆天明就感觉自己的元神都在颤抖。
那张符纸里，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此乃神主亲赐的‘诛仙符’。”
银袍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
“它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拥有堪比散仙一击的力量。”
“足够，杀死那个张卫东了。”
陆天明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张金色的符纸。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散仙一击！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触及的境界。
有了它，别说一个张卫东，就算是荡平整个修真界，也并非不可能。
报仇的欲望，和对力量的贪婪，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上仙……为何要帮我？”
陆天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说了。”
银袍人收起手，金色的符纸飘向陆天明。
“我只是想看一出好戏。”
“你，就是那台上的戏子。”
陆天明伸手，接住了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山岳的符纸。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利用他。
把他当成试探那个张卫东的炮灰。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给儿子报仇，只要能得到这股力量。
当一次炮灰，又如何？
“多谢上仙赐宝！”
陆天明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那张诛仙符。
“我天衍宗，必将那狂徒碎尸万段！”
银袍人看着他狂热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刀，已经磨好了。
他转身，再次撕开空间。
在踏入裂缝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天明。
“记住，他身边那个狐妖，有点意思。”
“留活的，带来给我。”
裂缝闭合。
大殿里，只剩下陆天明，和他手里那张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金色符纸。
城东，宅院。
老槐树下。
张卫东靠在藤条龙椅上，闭着眼。
夜深了。
囡囡已经抱着夜明珠睡着了。
他忽然睁开眼，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苍蝇，又多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只要不飞进他的院子，他懒得抬手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