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景琰被噎了一下，绷了半晌，终究没绷住，指着陆彦舟，连连摇头。
“好你个陆彦舟！一张利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罢了，起来吧。”
几百万两白银砸下来，李景琰就是再大的猜忌，也消了三分。
他重新落座，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传朕口谕，陆卿办事得力，赐玉带一条，另赏黄金百两。
崔家一案，三司会审就不必了，你大理寺全权处置。十日内必须审结——朕已决议半个月后便要南巡，陆卿，你也要随驾。”
李景琰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意：
“这次江南世家屯田案闹得太大，朕少不得亲自去看看，再处置一批人，杀鸡儆猴。
这趟还要你替朕开路，你心里有数，早些准备吧。”
“是，臣领旨！”
……
打发走了陆彦舟，天色已然黑了。
李景琰出了御书房，却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瑶华宫。
守门的宫女吓了一跳，慌忙要进去通报，被他抬手制止。
李景琰站在宫门外，透过雕花窗棂看见里面映出的身影。
沈令仪正抱着女儿喂药。
她一手托着孩子的小脑袋，一手拿着调羹，嘴里低声哄着，时不时用手帕擦拭孩子额头的汗珠，动作轻柔。
另一个摇篮里，儿子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偶尔在梦中皱一下小眉头。
两个孩子近日染上了风寒，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以沈令仪如今的身份，还在亲手照顾。
李景琰看了片刻，才让宫人通传。
沈令仪很快便迎了出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疲惫，却自有一股温婉娴静的气度。
“臣妾参见陛下。”
“平身吧。”李景琰的目光在药碗上一扫，“孩子们还在发热吗？”
“承蒙陛下关怀，都已经退烧了。”沈令仪笑了笑，“太医说再吃两服药就好了。倒是陛下这个时辰过来，可用过晚膳了？”
“尚未，传膳吧。”
用饭时，李景琰故意找了几个话题闲谈，沈令仪却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反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有些自作多情。
李景琰到底没忍住，把今日宫外的事说了。末了闲话般递出一句：
“从前朕也见过你二姐姐，只觉得是个骄纵的。没想到她如今也这般有手段了。”
说罢，静静看着沈令仪。
若是一般妃子，听到这话，第一反应必然是惶恐请罪，又或者替家族剖白忠心。
可无论哪一种，都是不打自招，落了下风。
沈令仪却只是皱了皱眉，毫无芥蒂地附和道：
“是啊，二姐姐自从做生意之后便不一样了。
前几日太后宫里的大红袍没了，臣妾想着剩下来的那些不够好，就先去二姐姐那里拿一些。
结果她一文钱都没给臣妾便宜，还说什么亲姐妹明算账！”
她言语间带着货真价实的埋怨和委屈：“陛下您评评理，天底下有这样当姐姐的吗？”
李景琰原本到嘴边的试探，一下都说不出来了，只失笑道：“……无妨，朕没少给爱妃银子，倒也不差这些吧。”
“是呀，臣妾确实替陛下掌管中宫，所以就更想省着点了。”沈令仪终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毕竟——前朝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臣妾省下一两，陛下就宽裕一两。”
李景琰微微一怔。
有一瞬间，他竟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贵妃，还不懂什么君臣之分，家族恩怨，有的只是一颗真心。
可此刻的沈令仪还有真心吗？
李景琰不知道。
但他忽然很想留住这一刹那的温存。
“后宫事务繁杂，辛苦爱妃了。”李景琰犹豫了一下，温声道：
“南巡在即，不如你随朕同去，就当散散心。”
这本是后宫妃嫔争破头的恩宠。
沈令仪却轻轻摇了摇头。
“臣妾还是不去了吧，太后近来凤体违和，太医说需静养。
臣妾若走了，太后娘娘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两个孩子又正病着……”
她起身，端端正正跪下，背脊挺直如竹：
“陛下的山河，臣妾看不看都在。太后娘娘和孩子的病，臣妾却一刻放不下。还请陛下允臣妾留宫侍疾。”
“可朕这一去少说也要月余……”李景琰边说，边亲手扶起她，握着她的手就没松开。
沈令仪任由他握着，柔声道：“陛下放心去。臣妾把家里照顾好了，等陛下回来时，臣妾一定在城门口接您。”
李景琰看着她温柔却坚定的眉眼，终于叹了口气。
“好吧。”
不知为何，他今日竟然有些不舍，又坐了片刻，叮嘱了好些话。
沈令仪都乖顺应下。
然而，皇帝刚走，她眼中的温柔依恋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清明的冷静。
“碧桃。”沈令仪低声道，“去请贤妃姐姐过来。”
……
郑贤妃来得很快。
她走进瑶华宫时，沈令仪已经净了手，正端坐灯下看书。
烛火在她脸侧投下柔和的阴影，把方才那个温柔宠妃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听到脚步声，沈令仪抬起头，微微一笑：“姐姐来了，坐。”
贤妃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片刻，才试探着开口：
“妹妹，我听说……陛下南巡，要带你同行？”
“是。”沈令仪给她倒了杯茶，“但我已经推了。”
贤妃端茶的手一颤。
“推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令仪，“妹妹你怎么……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