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官差领命而去,公堂内外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这出大戏。
然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门外才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高昂的女声响起,透着久居上位的傲慢与不耐:
“大理寺卿,你好大的排场!本宫乃先帝嫡女,当今陛下的亲姑母,谁给你的权力传唤本宫至此受审?!”
随着这一声厉喝,长公主李舒华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阔步而入。
她身着正红织金凤尾裙,头戴九翅金凤钗,周身气势滔天,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问罪。
只是,当她的视线扫过主位时,脚步却猛然一滞。
那个身着常服、面容冷峻的年轻人……不是李景琰又是谁?!
“皇……皇帝?!”
李舒华瞳孔微缩,心头剧震。
昨夜派去灭口沈思宇的杀手未归,沈思宇又早就叫嚣过要来大理寺告状,她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安的。
但她绝不相信沈思宇一个丧家之犬,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现在,皇帝竟然亲自坐镇大理寺!
“姑母见到朕,很惊讶吗?”
似乎是猜到她的心思,李景琰端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您真是好大的威风,让朕与这满堂百姓好等。”
声音淡漠,却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这……是本宫疏忽了,不知陛下在此。”李舒华心头一跳。
但她到底是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的人物,旋即便调整姿态,指着跪在地上的沈思宇厉声喝道:
“但是皇帝,你可要为姑母做主啊!”
“这沈家简直是疯了!为了洗白自己,竟然构陷本宫!这等市井无赖的一面之词,岂能作数?!”
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瑟瑟发抖的沈思宇,眼中杀意毕现:
“你说本宫给你钱让你造谣?钱呢?你说本宫派人杀你?又有谁看见了?”
“沈思宇,你若是拿不出本宫指使的实证——”她微微一顿,声音骤然转冷,“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沈思宇被她那吃人般的目光吓得浑身发抖,往后缩了缩。
但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有人证!”他梗着脖子,嘶哑着嗓子喊道:
“我四叔……沈承泽,还有沈府护卫,都亲眼看见那些杀手冲我动手!
还有那聚宝斋的掌柜钱三,他也看见我拿了五万两银票去还债!若不是你给的,我哪来那么多钱?”
“呵。”
李舒华冷笑一声,广袖一甩,满脸轻蔑。
“沈家海运暴利,区区五万两,对你们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吧?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沈家为了栽赃本宫,自己掏腰包填进去的?”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尖刻:
“至于人证……沈承泽是你四叔,是沈家人,这也能叫人证?说不定这就是你们沈家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她这番话,虽是强词夺理,却也直击要害!
此言一出,堂外百姓窃窃私语。
“说得也是啊,银票流通天下,我家里也有几张呢,这算什么证据……”
“沈家人给沈家作证,确实不太公道……”
大理寺卿额头冷汗涔涔,下意识看向皇帝。
却见李景琰面无表情,手指依旧轻轻敲击着案几,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李舒华见状,心中大定。
皇帝没有当场发作,便说明他也觉得证据不足。
只要没有铁证,她是长公主,谁敢动她?!
想到这里,她的腰杆都不由得挺直了几分,下巴微微扬起。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杂。
“既然长公主说人证不算什么。那如果……还有物证呢?”
话音刚落,只见堂外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姜静姝身着一品诰命服,手持龙头拐杖,在儿媳萧红绫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上公堂。
她步履沉稳,面色平静,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是看透一切的淡然。
她甚至没有看长公主一眼,而是径直对着主位上的皇帝,行了一个万福礼。
“陛下,臣妇有物证呈上。”
李景琰微微颔首,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老夫人请吧。”
姜静姝从袖中取出一叠沾着些许血迹的银票:
“陛下请看。这便是聚宝斋收到的五万两银票。这几张银票皆出自通利钱庄。而通利钱庄,正是长公主殿下您的私产!”
李舒华瞥了一眼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心中冷笑。
就这?
面上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高声道:
“姜老夫人,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通利钱庄开门做生意,每日流水万千,进进出出的人不知凡几!只要存了银子就能取银票,这只能说明银票出自本宫的钱庄,如何能证明是本宫给这废物的?
你这栽赃的手法,未免太拙劣了!”
此言一出,堂外百姓也纷纷点头,觉得长公主言之有理。
姜静姝看着李舒华那副胜券在握的嘴脸,却是不怒反笑。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
悲悯到……让李舒华心头莫名一跳。
“长公主所言极是。”姜静姝颔首,语气平和得出奇,“若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银票,确实说明不了什么。但——”
她忽然将手中银票高高举起,迎着堂外射入的刺眼阳光,朗声道:
“诸位请看!这几张银票却与与众不同,在票面边角处,印有极淡的‘凤纹’暗记!此乃通利钱庄为长公主内库专备,从不轻易外流!”
轰……
像是被惊雷劈中,李舒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
她想起来了!
那日沈思宇满身是血地在府门口威胁,她怕事情闹大传到皇帝耳中,只想赶紧打发这条疯狗滚蛋。
情急之下,她竟忘了让人去账房支取普通银票,而是直接从手边取了内库的存银给他!
这是她的私房钱,是她权力的象征!此刻……却变成了无可抵赖的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