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清默了半晌,似乎是在思考,随即缓缓抬头,目光清澈,直视天颜:
“回陛下,臣以为,盐铁司使,最重要的便是‘公正’二字。
放眼朝堂,能不畏权贵、不徇私情、铁面无私者,唯赵信川赵大人一人!臣以为,赵大人或可担此重任!”
什么?!
朝堂彻底炸了锅!
推荐自己的仇人掌权?周文清是疯了吗?赵信川上台,还能有沈家的好果子吃?!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赵信川,此刻也愕然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周文清,满脸的不可置信。
然而,李景琰眼中的阴霾却尽数散去,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随即爆发出朗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举贤不避亲仇!周爱卿有古君子之风,大公无私,朕心甚慰!”
他最担心的,就是沈家利用盐功结党营私,彻底坐大。
如今周文清此举,等于亲手将这泼天的财权拱手让出,还是让给了一个最不可能与他们为伍的孤臣!
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家坦荡!说明沈家忠心!说明他们真的只是想为君分忧,而无半点私心!
而赵信川……外派多年,颇有实绩,更重要的是,绝对忠君!
“传朕旨意!”
李景琰当场拍板,心情大好,“任赵信川为盐铁司使!周文清为盐铁司顾问,若有技术之难,随时垂询!另,周卿忠心体国,高风亮节,再赏黄金千两,钦此!”
……
下朝后,百官神色各异,看周文清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把金山往外推的傻子。
平日里和周文清交好的工部尚书忍不住拉住他,摇头叹息:“文清啊,你这……还是太年轻气盛了!那赵信川是什么人?你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活阎王盯着啊!”
周文清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言重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文清问心无愧。”
说罢,他转身欲走,却被一人拦住。
“周大人请留步。”
说话之人,正是赵信川。
虽说是请,赵信川冷硬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感激,依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声音冷淡:
“周大人,我喊你,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别以为你举荐了我,我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日后若是沈家有不法之事,哪怕是你,我照样弹劾!”
周文清微微一笑,毫无芥蒂:“赵大人秉公执法,乃社稷之福,周某佩服。沈家行得正坐得端,自当受赵大人监督。”
“呵!但愿如此!”赵信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外人不知,只当俩人形如水火。
周文清看着他的背影,却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弹劾他?弹劾得好啊!
这便是岳母让他举荐之人,只是,若赵信川今日若不弹劾自己,周文清还真不好直接开口举荐仇人。
而如今,沈家危机解除,圣眷更隆,再好不过。
……
是夜,三更。
福安堂内,灯火未熄。姜静姝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榻上翻阅账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窗外风声呜咽,忽然,一道迅捷的黑影,如狸猫般避开了侯府所有巡夜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堂中!
来人一身夜行衣,落地无声。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篷,露出一张刚正不阿、棱角分明的脸——赫然便是白天在朝堂上与沈家势不两立,刚刚被任命为盐铁司使的赵信川!
他快步走到姜静姝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大礼,眼眶微红:
“侄儿赵信川,拜见伯母!今日朝堂之事,多谢伯母成全!”
“你这孩子!我就感觉你要来!”姜静姝放下手中的账册,连忙起身扶起他,嗔怪道:
“如今你是风口浪尖的人物,无数双眼睛盯着,怎可如此大胆?总该避嫌才是。”
“伯母放心。”赵信川顺势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却多了几分孺慕之情:“侄儿确定无人跟踪。若不当面感谢伯母,信川于心不安。”
姜静姝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青年,感慨万千:“好孩子,你有心了。”
谁能想到,这位朝中有名的“孤臣”,竟是老侯爷沈恒早年暗中资助、培养长大的故人之子!
沈恒生前深谋远虑,深知沈家军功赫赫,树大招风,他日必有君王猜忌。
故而,他特意让天资聪颖的赵信川走科举之路,却从未暴露他与沈家的关系,甚至鼓励他做一个“纯臣”。
前世,姜静姝病倒在床,便将这枚暗子交给了长子沈承宗。
奈何沈承宗志大才疏,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致使赵信川在外地蹉跎一生,未能在沈家危亡之际发挥任何作用。
这一世,姜静姝重生归来,很快便动用沈恒留下的绝密渠道,将即将任满的赵信川调回京城,让他继续扮演“反沈派”孤臣的角色。
为的,就是在家族危难的关键时刻,能有一枚出其不意的棋子,从外部保全沈家,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好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姜静姝拍了拍他的手背,叹息道:
“你沈伯伯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的成就,也该欣慰了。不过,日后在朝中,你仍要盯着沈家,骂得越凶越好,陛下才会越信你,你的位置才会越稳。”
“侄儿明白,这是伯父当年的教诲,侄儿不敢忘。”
提到沈恒,赵信川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凝重,压低了声音:
“伯母,侄儿此次冒险前来,除却谢恩,还有一桩天大的事……”
姜静姝见他神色不对,心中一沉:“何事?”
“今日侄儿接手盐铁司,心血来潮调阅了当年北境战事的军需旧档,原本只是想看看伯父当年的行军记录,却发现……当年供给伯父军中的官盐,大有蹊跷!”
“哦?究竟是蹊跷?!”姜静姝心头猛地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
赵信川脸色愈发郑重:“档案记载虽然隐晦,但侄儿顺藤摸瓜,发现当时送往军中的盐,有一半是‘苦盐’!此盐色泽微黄,看似与常盐无异,实则乃矿物提炼,短期食用并不致死……
但若长期食用,则会令人四肢无力、胸闷气短、口唇青紫,最终脏腑衰竭而亡,看起来就像是……劳累过度,旧疾复发!”
“轰——”
一刹那,姜静姝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脸色瞬间煞白。
四肢无力……胸闷气短……口唇青紫……
沈恒临终前那半年,不正是这些症状吗?!
当时所有太医都说是积劳成疾,心肺衰竭,原来……原来竟是中毒?!
“啪!”
姜静姝手中的蜜蜡佛珠猛地崩断,散落一地。
她一直以为丈夫是征战多年,旧伤复发而亡,原来竟是谋杀!
能调换军需官盐,还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这幕后黑手身份之尊贵,权势之滔天,简直不敢想象!
赵信川看着姜静姝颤抖的手,迟疑道:“伯母,此事干系重大,只怕……”
姜静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眼时,眼底已是焚天的烈火与彻骨的寒意。
“信川,此事到此为止,你切不可再查,以免引火烧身。保护好活着的人,才是你沈伯伯想看到的。”
赵信川一惊:“可是伯父的仇……”
“听话!”姜静姝声音严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仇,自然要报,这笔血债,我姜静姝,会亲自去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