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过午后略显喧嚣的街巷,回到位于旧工业区边缘的临时安全屋时,夕阳已经将天际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
沈墨渊、沈清明和林枫三人推门而入时,仓库内部经过改造的照明系统已经亮起了柔和的暖光,驱散了金属墙壁的冰冷感。
与离开时的紧张备战气氛不同,此刻的安全屋内弥漫着一种格外宁静,甚至带着一丝沉重哀伤的气息。
临时医疗隔间外,多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大姐,三姐。”沈墨渊看到她们,脚步微顿,点头致意。沈清明也立刻乖巧地叫了一声。
沈清瑶转过身。
她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深色职业装,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看到三人安然返回,她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回来了。”沈清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目光迅速扫过三人,确认没有明显伤势,最后落在沈墨渊身上,“没遇到大麻烦吧?那个‘特派员’呢?”
“门矢士留在后面处理一些……‘私人债务’。”
沈墨渊简略地回答,没有多提海东大树的具体细节,“我们这边顺利拿回了碎片。”
他的目光越过沈清瑶,看向她身后。
沈清璃正从医疗隔间里轻轻走出来,顺手带上了隔音效果良好的门。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和长裙,气质温柔宁静,只是此刻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
看到沈墨渊,她快步上前,柔和的眸光仔细地在他身上打量。
“墨渊,清明,林枫,你们都没受伤吧?”
沈清璃的声音轻柔,带着医者特有的关切,“我带了应急药品和检测设备,如果有任何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放心吧三姐,我们都没事。”沈墨渊安抚道,语气温和。
面对这位从小到大都温柔照顾着自己的姐姐,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放软语气。
沈清明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表示自己活蹦乱跳。
沈清璃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她轻声道:“老人家的情况……不太好。碎片的离体似乎加速了他生命力的流逝,虽然我用‘青木灵息’尽量稳定了他的生命体征,但……他的身体机能已经衰退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意念在支撑。他一直在等你们回来,等那孩子。”
沈清瑶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墨渊:“碎片,拿回来了吗?”
“嗯。”沈墨渊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他微微闭目,意识沉入深处,沟通着被永恒之力暂时收纳在意识空间中的那两件物品。
片刻,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空气微微荡漾起涟漪,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柔和的金色光晕从他掌心上方晕开,如同晨曦穿透薄雾。
光芒中,那两块熟悉的、内部流转着温暖金光的时空碎片,缓缓浮现,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们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也更加稳定,彼此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微微共鸣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心跳般的微弱脉动。
看到这两块失而复得的碎片,沈清瑶和沈清璃眼中都闪过如释重负的神色,但随即,那神色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碎片回来了,也意味着那个跨越时间的约定,到了必须履行的时刻。
“进去吧。”沈清瑶侧身,让开了通往医疗隔间的路,“老人家一直在等。”
沈墨渊握紧了手中的碎片,感受着它们传来的、熟悉而又令人心碎的温暖波动。他点了点头,率先走向隔间。
沈清明下意识地想要跟进去,却被沈清璃轻轻拉住了手,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沈清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安静地停下了脚步,和林枫一起站在了隔间门外。
沈清瑶和沈清璃对视一眼,也留在了外面。有些时刻,需要安静,需要空间。
医疗隔间内,灯光被特意调得很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沈清璃“青木灵息”留下的、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
简易的病床上,老人半靠着枕头,身上连接着几台安静的监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都显得格外微弱。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灰败,呼吸轻微而绵长,仿佛每一次吐纳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的神情却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宁静。
小宇搬了个小凳子,紧紧挨在病床边坐着。
小男孩穿着那身来自八年前的、略显陈旧的卡通t恤,小手一直握着陈伯枯瘦的手。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那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人,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依恋、不舍,还有一丝孩子气的、试图理解眼前一切的困惑。
听到开门声,陈伯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沈墨渊走进来,他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沈先生……回来了啊。”老人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辛苦你们了……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有这个孩子……”
“老人家,碎片我们拿回来了。”沈墨渊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老人持平。他摊开手掌,让那两块散发着温暖金光的碎片,完全呈现在陈伯和小宇眼前。
金色的光芒映照着陈伯布满皱纹的脸,也映亮了小宇眼中瞬间涌起的、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老人的目光长久地流连在那两块碎片上,眼神温柔,仿佛在看两位相伴多年的老友,又像是在凝视自己生命的倒影。
他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轻轻抚过其中一块碎片的表面。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着,然后目光转向身边紧紧挨着自己的小宇。
“孩子,”陈伯的声音更加轻柔,像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看来……我们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小宇努力维持的平静。
小男孩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握着陈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仰起头,看着老人,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老爷爷……可是我……我不想走……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以后每年都还想来看你,听你讲故事,跟你学认星星……”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小宇眼中滚落,大颗大颗,砸在他和陈伯交握的手上,也砸在沈墨渊的心上。
老人的眼眶也湿润了。
他吃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抖着,却无比温柔地,轻轻抚摸着小宇柔软的头发。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这触感永远刻入灵魂。
“傻孩子……”陈伯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他努力维持着笑容,“人这一生啊,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和很多人分开。父母、亲人、朋友……甚至和自己。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是我们谁都逃不开的功课。”
他的手指轻轻拭去小宇脸颊上的泪珠,动作笨拙却充满慈爱。
“你要记住,孩子。分别是必然的,就像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但是啊,重要的从来不是分别本身,而是我们在一起过的那段时光。”
陈伯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八年前那个孤独的、濒死的自己,看到了每年生日夜里,这个来自过去的孩子带给自己的欢笑与温暖。
“那些一起看过的鸽子,一起数过的星星,一起讲过的故事……那些笑声,那些陪伴,那些纯粹的情感……它们才是生命里最宝贵、最值得珍藏的东西。它们不会因为分别而消失,反而会像酒一样,在记忆里越酿越香,成为支撑你走下去的力量。”
他凝视着小宇泪水模糊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
“时光会流逝,人会老去,但真正美好的回忆,是连时间都带不走的钻石。 它们会永远亮晶晶地,待在你的心里。只要你还记得爷爷,记得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那么爷爷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你,明白吗?”
小宇用力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但他努力忍着不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丝。
他听懂了,至少听懂了一部分。
“好孩子……”老人欣慰地笑了,笑容在苍老的脸上绽开,如同秋日最后一片温暖的阳光。
他示意沈墨渊将两块碎片都拿过来。
沈墨渊将碎片轻轻放在陈伯摊开的手掌边。
陈伯看着小宇,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最后的告别:“来吧,孩子。拿起属于你的那块。是时候……让‘我们’完整了,也让时间,回到它该去的轨道了。”
小宇抽泣着,松开了握着陈伯的手,颤抖着伸出小手,拿起了其中一块碎片。
然后,在老人温和目光的注视下,在沈墨渊安静的陪伴中,小宇将手中那块碎片,缓缓地、坚定地,向陈伯手边另一块碎片靠拢。
两块碎片仿佛早已等待了无数岁月。
当它们的断裂面彼此距离不到一厘米时,之前海东大树尝试时出现的排斥和紊乱现象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乳交融般的和谐共鸣。
嗡——
极其轻微、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震动声响起。
两块碎片内部的金色流光,仿佛找到了失散已久的另一半,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活力奔腾、流转!
光芒越来越盛,温暖而不刺眼,充满了生命与时光交融的奇异美感。
小宇手中的碎片自动漂浮起来,与另一块碎片在空中相对旋转,划出金色的光轨。
老人看着这景象,脸上露出了彻底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孩子般好奇的纯粹笑容。他轻声对着那旋转的光芒,也像是在对着眼前泪眼婆娑的小男孩,说:
“再见了……另一个‘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两块碎片,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了一起!
断口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分离。
一块完整的、核桃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小片流淌着金色星光的宇宙的完整时空碎片,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时空波动。
也就在碎片完整合一的同时——
以小宇为中心,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纯白色光芒,骤然绽放!
那光芒如此纯粹,仿佛能洗涤一切悲伤。
光芒中,小宇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对他微笑挥手告别的老人,又看了看旁边沉默注视的沈墨渊。
小男孩的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一个属于八年前那个生日夜晚的、天真却勇敢的微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已被光芒吞没。
然后,如同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铅笔痕迹,小宇的身影,连同他手中最后一点来自过去的执念与温度,彻底消散在纯白的光芒之中。
光芒缓缓收敛,缩回那枚完整的时空碎片之中。
碎片的光芒也随之内敛,变得温润如玉,缓缓飘落,恰好落在老人微微摊开的手心里。
隔间里,只剩下沈墨渊,和床上手持完整碎片、仿佛完成了一生最重要使命的老人。
陈伯低头,凝视着手心中那枚完整的、美丽的“石头”。
它的触感温润,光芒内敛,仿佛一颗拥有生命的心脏,又像一枚凝固了漫长时光的琥珀。
“完整的……真美啊。”老人低声赞叹,指尖轻轻摩挲着碎片的表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却温柔的时空力量。
这力量曾延续他的生命,也曾带来跨越八年的奇迹相遇。
他抬起头,看向沈墨渊,眼神清澈而通透,再无一丝遗憾或牵绊。
“孩子,”老人将手中的完整时空碎片,轻轻放入沈墨渊手中,枯瘦的手指在沈墨渊的手背上拍了拍。
“这个……就交给你们了。它不该属于任何人,它属于‘时间’本身。希望你们……能好好用它,守护好它。”
沈墨渊握紧了碎片,入手温润沉重,仿佛承载着一段生命的重量与一片时空的奥秘。
他郑重地点头:“我们会的。以生命起誓。”
陈伯笑了,那笑容轻松而满足。
他缓缓地靠回枕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天花板某处,仿佛在看某种常人无法得见的风景。
“时间啊……可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哲人般的感慨。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它过得好慢,一天天,一年年,盼着长大,盼着明天。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溜得飞快了。一眨眼,童年没了;再一眨眼,青春没了;又眨几下眼……这一辈子,好像也就这么过来了。”
他顿了顿,呼吸更加绵长轻微。
“有时候想想,它就像指缝里的沙子,越想抓住,流得越快。又像老照片,颜色慢慢褪去,细节渐渐模糊……但总有些东西,是褪不掉的。”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沈墨渊脸上,眼神温和而睿智。
“珍惜眼前人,珍惜当下事。别等错过了,失去了,才后悔时间不够用。有些告别,是来不及说再见的。”
沈墨渊静静地听着,将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他能感觉到,老人的生命力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流逝,但那精神却如同经过淬炼的钻石,愈发清晰明亮。
老人最后看了一眼沈墨渊,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门外那些关心着他、守护着这个世界的年轻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安详、平和的微笑。
“就跟……钻石一样呢……”他喃喃着,声音几不可闻,“在最深的黑暗里……熬过最久的压力……才能……发出……最美的光……”
话音,袅袅散去。
老人缓缓地、极其自然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抹安详的微笑,定格在了他苍老却平静的脸上。
监测仪器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归于一条平直而永恒的直线。轻柔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沈墨渊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那枚温润的时空碎片,另一只手,缓缓地、郑重地,握住了老人那只已经失去温度、却仿佛还残留着温柔力道的手。
他微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璃第一个快步走进来,作为医生,她第一时间上前,手指轻触老人的颈侧,又迅速查看了一下仪器。
片刻后,她直起身,看向跟进来的沈清瑶、沈清明和林枫,缓缓地、轻轻地摇了摇头。
无需言语,所有人都明白了。
沈清明捂住了嘴,异色瞳里瞬间盈满了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静的哀悼。
林枫默默立正,低下了头。
沈墨渊松开了老人的手,将他的手轻轻放好,为他拉平了床单。
然后,他后退一步,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