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子之前就说了,退休之后只想过几年安生日子,所有亲友故旧实在有心,打个电话拜拜年就行,一律不许上门。
说是这么说,但是年初一依旧还是人来人往。
赵铄是带着裴静姝来的。
来的时候,秦欧珠刚把客人送到门口,就见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秦欧珠愣了一秒,点点头,“来了。”
赵铄似乎有些迟疑,站在门口没动,听到她招呼,才拉着裴静姝的手走进来。
“过年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来给秦爷拜年。”
秦欧珠笑了笑,也回了句“过年好”,又对着裴静姝点点头。
“裴小姐。”
裴静姝倒是比赵铄自如得多,微微欠身,语气温和:“秦小姐,过年好。”
三人说着话,往里走。
拜年的人多,老爷子就干脆在主楼客厅待着,秦斯鸻父子俩一早出去拜年了,祝玉妍在侧厅看着严榷、周恒、韩拾、韩缨几个人玩牌,时不时插两句嘴,笑得前仰后合。
见赵铄进来,祝玉妍也是一愣,随即站起来,热情地迎上去。
“小铄来了?快坐快坐。”
赵铄跟她熟,叫了声“祝姨”,寒暄了几句,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又陪着秦老爷子聊了几句话,便起身准备告辞了。
祝玉妍留他俩吃饭,赵铄自然推辞,祝玉妍也不好强留,只能作罢。
秦欧珠起身送客。
严榷把手里的牌放下,跟着站了起来。
“年前我去了一趟南洋。”
出了门,赵铄突然开口。
严榷眉头微蹙。
秦欧珠握住他的手,淡淡应了一声。
赵铄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停,才移开。
“我其实纠结过……他毕竟是我哥……但我妈说得也对,大人造的孽够多了,何苦再让孩子来受。”
道理他都懂,可那个孩子就是赵钺生命的延续,他不去看看总是不放心。
直到他真正见到那人,见到那张和秦欧珠相似的脸,想到这样一个人的肚子里,孕育着他最熟悉的两个人的血脉,他心头想到的第一个词却是荒诞。
只剩荒诞。
那些他努力试图理解的,兄长的心路历程,最后就这么在异国他乡,在一个毫无关联的女人身上,画上了一个无比荒诞的句号。
赵钺,就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所谓的血脉延续,杀死了本来就实实在在的血脉至亲。
赵铄从来没有哪一刻,那么清晰地认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的兄长,那个时时刻刻将家族挂在嘴边的人,或许,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赵家,他在乎的从来都只有他赵钺自己一个人,是他自己的英年早逝壮志未酬,是他自己的不甘与愤恨。
甚至这个看似寄托了他所有希望的孩子,他也从没想过,这个孩子如果成功降生,往后余生又要如何自处呢?
父亲利用他,母亲厌恶他,至于生下他的那个“母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可能护得了他?
秦欧珠没接话。
沉默着把人送到院门。
赵铄停下步子,回身看她,一身黑金亮片刺绣套装,身边跟着黑色西服套装的严榷。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那天在秦家后院,她身上披着严榷的外套,眉飞色舞,笑的得意。
或许如果可以的话,她才是最不愿意看到这个结局的人。
毕竟,他认识的秦欧珠,是为了一个赌就能直接从楼上跳下来的人。
想到这里,他长出了一口气,白色气雾散在冷空气,迅速消弭无踪。
“就送到这儿吧。还有,我妈让我转告你,你跟她说的话,她听明白了。赵家已经搬出来了,你们的事,我们不掺和。”
秦欧珠点点头,终于开口。
“替我向婶婶问好,保重身体。”
赵铄没再多言,转身准备走。
裴静姝却停了停脚步,看向严榷。
“严……榷哥,”她顿了顿,似乎对这个称呼还有些生涩,“舅妈听说你在秦家过年,让我带句话……”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让你哪天有空,带秦小姐回去一趟……”
秦欧珠眉头动了动,没有作声。
严榷沉默了两秒。
“替我谢谢郑夫人,过两天我们去拜年。”
裴静姝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初四舅舅家请吃饭,到时候大家都去……”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是一起还是错开,全看秦欧珠和严榷自己拿主意。
两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严榷和秦欧珠都没有马上回去,视线落在不远处汽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严榷开口,没提郑家的事,而是感慨了一句。
“我以为以他的性格,要跟你不死不休了。”
“人总要学着长大,”秦欧珠语气淡淡,“我说过他这个人,没脑子是真的,心不坏也是真的。”
严榷少见地挑挑眉,似乎很有些不以为然的调侃意味。
秦欧珠就笑,想到什么。
“你那个书里他大概不这样。”
严榷摇摇头,并没有多说。
秦欧珠笑笑,也不多问,一阵穿堂风吹过,她拢了拢衣领,转身往回走,略有些感慨道。
“云从龙,风从虎。一个人走到那个份上,就是水到渠成的事,资源、人脉、机会,全都会往他那儿涌,看着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严榷跟上去,稍稍落后她半个身位,听她又是龙又是虎的,心里不免有点不是滋味,只是他也知道自己这干醋不好说出来,便说了句。
“要这么说,那贺礼涛岂不更是如有神助。”
秦欧珠不知道怎么,愣是听出了话里淡淡的酸意,转过身,笑着看了他一会儿,这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看的那本书里是怎么写的,不过大抵所有的故事都是一样的,总是在最圆满的地方结束,这在易经里,约等于九五之数,飞龙在天……”
她半抬起眼,视线往他身后的天空看去,冬日午后的天空,大风把所有的云都刮走了,只剩下一片明亮利落的蓝。
“飞龙在天,四野茫茫,利见大人,倘若见不到,那再往后就该是上九……”
“亢龙有悔。”
严榷接过她的话。
他看着她。
她素着一张脸,年轻的眉眼,天光落进去,像整片天空都装在她眼里。
秦欧珠回过神来,转头看他,莞尔一笑。
“那么,初四去会会这条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