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炎冲进学堂的时候差点撞翻了刚摆好的木桌,手里攥着一块焦黑的魔薯,脸都快贴到我鼻子上了:“林小满老师!这个能吃吗?我烤了三次,前两次都炸了灶台。”
我接过那块疑似碳化的物体,手指一捏,簌簌掉渣。这玩意儿别说吃了,拿去当驱邪符都嫌它太暴躁。
“你是不是又用三昧真火直接怼着烤?”我问他。
他挠头嘿嘿笑:“我觉得火大熟得快。”
旁边的小月踮着脚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叠画纸,规规矩矩放在我桌上。纸上是用炭笔勾的线条,画的是学堂外那棵会发光的幽冥树,枝条舒展,光影分明。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纸上的静谧:“林老师,我想学怎么把心里看到的东西画出来。”
我抬头看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不说话也让人觉得安静有力量。
这时候玄烬来了,没走正门,直接从屋檐上落下,落地没声,一身黑袍连个褶子都没有。他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小炎手里的魔薯残骸上,眉头微动。
“厨房禁用高阶火焰。”他说。
小炎缩脖子:“可我想做出你上次吃的那个‘麻辣烫’……”
“你先把锅保住。”我打断他,“不然下次炸的不是灶台,是你自己。”
玄烬走到我身边,袖口轻轻一抖,一道低阶净尘术打在桌上,把我面前那堆碳化残留物吸进了随身玉瓶里。他低声说:“你教他们什么,我都准。”
我说:“我要开两门课,一个叫‘生活技能实训’,另一个叫‘创意表达工坊’。”
他点头:“随你定名。”
我转头对孩子们说:“想做饭的,站左边;想画画、做手工、写故事的,站右边。”
小炎跳去左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小月犹豫了一下,也挪到了右边。
但没过三秒,她又跑回来,小声问:“能不能……两个都选?”
我说:“当然能。这是启明塾,不是打打杀杀的修炼场。你们喜欢什么,就去碰什么。不喜欢的,也不强迫。”
她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玄烬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孩子分组站好,忽然开口:“小月。”
小姑娘吓一跳,以为自己违规了。
“你画的树,”他说,“少了一根垂枝。”
她愣住:“您……记得?”
“昨夜你贴在墙上的那张,第三幅,右下角有道裂痕,是你修改时刮破的。”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根垂枝断了,我没让修。”
小月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更轻了:“那是……我梦见它被风吹断的。”
我没吭声。这孩子原来早就开始用画记录梦了。
我拿出准备好的课程表贴在墙上,左边写着【生活技能实训】,下面是几行字:
- 如何安全使用灶火
- 魔域食材辨识(生食警告!)
- 基础调味与重口味料理实操
- 外卖术语入门(比如“加麻加辣”“不要香菜!”)
右边是【创意表达工坊】:
- 现代绘画基础(线条、构图、色彩感知)
- 手工制作(材料不限,禁止燃烧他人财物)
- 故事创作(可以编魔尊冷笑话,但不能写他秃头)
- 展览策划(每月一次小型作品展)
小炎举手:“老师,我能两个都报吗?”
我说:“你要是能一边炒菜一边画画,我不拦你。”
他认真点头:“我可以试试。”
玄烬看了他一眼:“你若能把麻辣烫端上来还不洒,我准你双修。”
孩子们哄笑起来。
第一节课开始,我带生活组去厨房。刚进门,小炎就指着灶台说:“老师,这火太小了,我用掌心雷助燃行不行?”
“不行。”我斩钉截铁,“你忘了上回炸飞的锅盖还卡在房梁上吗?”
他讪笑。
我教他们辨认基础调料,魔界本地的“赤盐”“阴醋”“鬼椒粉”,再配上我从现代带来的十三香、酱油、蚝油。小炎闻了一口酱油,脸皱成一团:“这水发臭!”
“这是鲜。”我说,“你以后吃饭要靠它提味。”
他不信,偷偷舔了一点,然后整个人僵住,眼眶瞬间红了——不是辣的,是鲜的。
“这味道……”他喃喃,“像我妈煮的魔芋汤。”
我心头一软。
第二节课,我去看创意组。小月正在纸上画一个人影,线条简单,但姿态温柔。她画的是我在喂启明喝米糊的样子,连围裙上的油渍都画出来了。
“你为什么画这个?”我问。
她低头:“因为你看起来……不怕脏。”
我笑了:“谁说当妈的就得干干净净?饭粒粘脸上照样是超人。”
她抬起头,嘴角动了动,终于笑了。
中午下课,孩子们各自散去。玄烬留了下来,站在我刚才讲课的讲台边,手指抚过桌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小炎上课时不小心用火叉蹭的。
“你真打算让他们什么都不学,只学这些?”他问。
“他们学的是选择。”我说,“以前魔族的孩子,生下来就被告知要变强、要战斗、要服从。可没人问过他们,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片刻:“万一他们学不会保护自己?”
“我会教他们生存技能。”我说,“但不是用杀戮的方式。小炎想做饭,是因为他记得妈妈的味道;小月画画,是因为她心里有话说不出。这些都不是弱点。”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知道吗?”我说,“你允许我在这里开课,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没接话,只是抬起手,指尖微光一闪,那道桌上的划痕缓缓愈合,像是从未存在过。
下午复课,小炎主动申请实操考核。他戴上我发的防烫手套,系上围裙,在我指导下熬汤底。我让他先炒香料,他小心翼翼控制火候,额头上全是汗。
“老师,能放鬼椒粉吗?”
“放一点。”
他撒下去,锅里“轰”地腾起一股紫烟,呛得直咳嗽。
“不是让你分三次放吗!”我拍他后背。
“我……我以为一次到位比较帅……”
“帅个鬼,锅都要报废了!”
最后汤是成了,颜色发黑,气味冲鼻,但小炎坚持要玄烬尝一口。
玄烬坐下,接过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小口。
全场安静。
他放下碗:“咸了,鬼椒过重,但……有底韵。”
小炎激动得原地蹦起来:“真的吗?!”
“下次少放三分之二的盐。”玄烬说,“还有,别用雷法点火。”
我憋着笑,看向小月那边。她正用颜料调色,试图还原麻辣烫汤底的颜色。她抬头看我:“老师,我能把它画下来吗?就叫《第一碗失败的麻辣烫》。”
我说:“当然可以。标题再加一句:作者小炎,主厨兼爆炸犯。”
孩子们又笑作一团。
傍晚收工,我整理教案,玄烬站在我身后,忽然说:“明天,我想来听一节课。”
我回头:“哪一节?”
“你教他们……怎么写一封信。”
我愣了下:“你怎么突然想听这个?”
他目光落在远处,小月留在墙上的那幅画上,画里是我抱着启明,阳光从窗缝照进来。
“有些话,”他说,“我一直没机会说出口。”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没追问。
这时小炎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泥巴做的小灶台模型,上面歪歪扭扭刻着“林小满专属厨房”。
“老师,这是我做的,送你!”他大声说,“等我学会做正宗麻辣烫,第一个请你吃!”
我接过那个粗糙却用心的礼物,点点头:“我等着。”
玄烬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轻声说:“他会成为一个好厨师。”
我说:“也许吧。但他首先得是个快乐的人。”
夜色渐深,学堂的灯一盏盏熄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玄烬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递给我。
“这是我整理的魔族儿童心理发展记录,”他说,“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们——你想做什么。”
我把玉简收下,放进教案袋。
抬头时,看见屋檐下挂着一串新做的风铃,是小月用废弃的魔晶片串的,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响。
玄烬抬手,指尖一引,一道柔和的光缠上风铃,让它缓缓旋转起来。
铃声响起那一刻,我听见教室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谢谢”。
我转头去看,只见小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地上留着一枚画笔,笔尖还沾着未干的蓝色颜料。
笔尖一滴颜料落下,砸在地板上,像一颗坠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