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重启第8个月，宇宙标准时间23:47
“可能性号”·紧急对接舱
对接警报响起时，雷厉已经在舱门前守了七分钟。
他的外骨骼支架完全激活，蓝色的能量流在关节处脉动，但武器系统没有启动——这是司天辰的命令：以医疗救援为最高优先级。然而战士的本能让他的右手始终按在非致命武器的释放钮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对接舱外，那艘破损的白色园丁舰船正以危险的角度靠近。它像一只折翼的巨鸟，在星空中艰难地调整姿态。船身的伤痕在近距离观察下更为触目惊心：那道贯穿性的切割痕边缘整齐得令人恐惧，仿佛整个宇宙被某种绝对锋利的工具裁开一道口子，而舰船只是恰好被划过的无辜纸张。
“对接轨道不稳定。”楚铭扬的声音从工程频道传来，带着压抑的紧张，“对方推进器效率只剩12%，姿态控制系统完全失效。手动对接成功率……37%。”
“让他自己控制。”司天辰站在舰桥的中央观察台前，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右肩的神经织网疤痕，“萨拉丁是园丁顶尖的审判官之一，即使重伤，他的驾驶技术也足够。”
话音未落，白色舰船突然做出一个近乎自杀式的机动——它关闭了所有推进器，仅凭惯性旋转，让破损最轻的左侧舱门精确地对准了可能性号的对接接口。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闷响通过船体传来。
对接成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技术，是意志。
气密门滑开时，浓烈的臭氧和烧焦血肉的气味先于人涌了出来。
然后才是萨拉丁。
他几乎是跌进对接舱的，左肩的位置空空荡荡，白色的园丁长袍从肩部被整齐地切断，残存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又在真空的低温中冻结成硬痂。他的右臂勉强支撑着身体，但那只手臂也在颤抖，手套破损处露出焦黑的皮肤。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张曾经在时渊之脐事件中保持冷静、甚至带着某种温和的脸，此刻被痛苦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扭曲了。汗水、血污、还有可能是泪水的东西混合在一起，在他脸颊上干涸成纵横的纹路。但他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然清醒，清醒得可怕。
“密封……对接舱……”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追踪……信号……”
雷厉立刻执行。气密门关闭，舱内气压稳定，医疗级消毒气体开始喷射。同时，墨影的声音从全舰广播传来：
“检测到高能追踪信号源，来自萨拉丁体内。正在进行局部屏蔽——完成。信号暂时阻断，但追踪器仍在运行，一旦离开屏蔽区就会重新发射。”
萨拉丁似乎松了口气，身体一晃，差点摔倒。雷厉上前扶住他，但萨拉丁摇摇头，用还能动的右臂从腰间解下一个密封的金属容器——容器表面有园丁的徽记，但被一道血手印覆盖。
“证据……”他将容器塞进雷厉手中，“左臂……在里面……追踪器在骨髓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呼吸带着肺叶受损的嘶嘶声：
“绝对修剪派……政变成功……改革派……三百多名成员……被清洗……”
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碎石。
“他们和……新芽联盟的极端派……结盟了……代号‘狂花’……计划……”
他咳嗽起来，咳出暗红色的血沫：
“计划制造……可控的多样性灾难……证明协议……危险……要求重启……修剪权……”
青囊已经带着医疗悬浮担架冲进对接舱。她蹲在萨拉丁身边，快速扫描他的生命体征：“左肩断口，切割面整齐，法则剪造成的伤口。失血量约35%，内脏有冲击伤，肋骨断了三根，肺部穿孔……”
“先止血。”萨拉丁抓住青囊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听我说完……目标文明……‘萌芽之土’……协议保护名单上的……第7742号……”
他报出一个坐标。
墨影立刻调取数据库：“确认。碳基植物型文明，刚刚发展到光合信息网络阶段，尚未掌握星际航行。人口约八千万植物智慧个体，文明评级：脆弱级，享受协议特殊保护。”
“他们要做什么？”司天辰的声音从舱内通讯器传来。
萨拉丁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某个噩梦：
“三种……互斥进化催化剂……同时投放……第一种……加速细胞分裂……让植物在几小时内……完成正常情况下……几百年的生长周期……”
“第二种……诱导随机突变……提高变异率……三千倍……”
“第三种……”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扭曲共生关系……让互利共生……变成……掠夺性寄生……”
青囊的医疗扫描仪从她手中滑落，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那会导致……”她的声音在颤抖，“超速竞争性进化。所有生命都会疯狂变异、竞争、吞噬……就像……把整个生态圈变成培养皿，注入最疯狂的进化压力……”
“然后观察……结果。”萨拉丁接话，声音里带着讽刺的冰冷，“一个文明……在狂欢式多样化中……自我吞噬。最后剩下什么？一堆无法共存的……怪物。然后他们向全宇宙宣布：‘看，多样性就是混乱，就是自我毁灭。’”
对接舱里陷入死寂。
只有医疗设备稳定的滴滴声，和萨拉丁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
“时间。”司天辰问。
“七十二小时……计划启动。”萨拉丁说，“但我逃离时……他们可能……提前了。左臂里的追踪器……就是他们故意让我带走的……想通过我……找到逆鳞……或者至少……确定我们的位置……”
他看向雷厉手中的金属容器：
“断臂里有……完整计划文件……加密的……但你们……应该能破解……”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倾倒。
青囊和雷厉同时扶住他，将他移到医疗担架上。担架悬浮起来，自动开始注射急救药剂和血液代用品。
萨拉丁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看了一眼对接舱顶部的照明面板，那光在他逐渐涣散的瞳孔里反射出微弱的光点：
“抱歉……把你们……卷进来……”
“但除了你们……没人能……”
话没说完，他陷入了医疗性昏迷。
半小时后
“可能性号”·紧急会议室
金属容器被放置在会议室中央的全息平台上。
楚铭扬用最精细的工具拆开它——不是暴力开启，是用特定的频率共振解锁。容器内层是生物材料制成的保温层，保持着接近绝对零度的低温，防止组织腐败。
左臂就在里面。
被整齐切断的左臂，园丁的白色制服袖管还套在上面。断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不是手术刀切割的平滑，是更彻底的、分子层面被分离的平滑。法则剪造成的伤口，连细胞膜都被完美切开，没有任何撕裂痕迹。
“医学奇迹和噩梦的结合。”青囊低声说，她戴着增强现实手术眼镜，分析断面的微观结构，“没有任何工具能达到这种切割精度。这是直接作用于物质基本结构的分离……怪不得无法再生。被法则剪切断的部分，已经从‘存在’的层面被移除了。”
楚铭扬的左手又开始颤抖，但他用右手稳定住它，开始操作扫描仪：
“追踪器在……这里。肱骨骨髓腔深处。纳米级设备，能量特征微弱，但发射功率很强。设计理念是：即使宿主死亡，只要骨骼结构完整，就能持续发射信号数百年。”
他调出追踪器的三维模型：
“但墨影说得对……这个追踪器有次级功能。它在接收某种……定时指令。如果我没分析错，这个指令是……”
他的手指在控制界面上快速滑动，破解加密协议。
三分钟后，一段代码被解析出来。
简短的二进制序列。
翻译成人类语言是：
【第一阶段启动确认】
【坐标：萌芽之土行星轨道】
【催化剂投放系统：就位】
【倒计时：71小时3分钟22秒】
【等待第二阶段指令】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已经启动了。”艾塔低声说，她站在会议室角落，织星者的长袍已经脱下，换上可能性号的灰色制服，但右肩那道撕裂痕迹依然醒目，“他们不是‘计划’制造灾难，是‘正在执行’。”
司天辰坐在主位，双手交握放在会议桌上。他的右肩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开始刺痛，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墨影，调取萌芽之土星域的实时观测数据。任何异常都要标记。”
墨影闭上眼睛，数据纹路在她脸上亮起：
“正在连接织星者开放观测网络……接入成功。萌芽之土行星系，当前时间点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