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号悬停在生态平衡塔东南侧，离地三百米的高度。从这个角度看，塔身不像建筑，更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遗骸——表面那些脉动的光路是血管，缓慢移动的纹理是肌肉的痉挛，而他们正要进入的这条维护通道，就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通道入口隐藏在塔壳的褶皱深处。墨影操纵着飞船的机械臂，用精准的能量切割在生物-晶体混合材质上烧开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入口。切割时，塔身发出一阵低沉的、近乎痛苦的呻吟，切口边缘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橙色液体。
“生物组织在流血。”青囊盯着监测数据，“这塔确实是活物……至少部分是。”
入口打开，里面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朦胧的、从深处透出的暗红色光芒。空气涌出，带着一股混合了臭氧、腐烂植物和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空气成分：含氧量31%，二氧化碳8%，氮气60%，其余为未知有机挥发物。”墨影快速分析，“可以呼吸，但建议佩戴过滤面罩。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孢子悬浮物，可能具有致幻或寄生性。”
雷厉第一个走到舱门口。他已经穿上轻量化战术装甲——那是从可能性号的储备库里翻找出来的，不同文明的装备部件勉强拼凑在一起：人类联邦的碳纤维胸甲、园丁生物技术的关节护垫、晶匠族风格的战术目镜。他检查了腰间的能量手枪，又确认了背后的战术刀。
“我先下。”他说，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沉闷。
岩石跟在他身后。他没有穿全套装甲，只在要害部位加了防护板。他的右臂晶体容器被青囊临时用一层生物密封胶加固，深紫色的光芒在胶层下显得更加晦暗。左手握着一把改造过的能量霰弹枪——枪管粗短，枪托被锯掉一半，适合单手持握。
“通讯测试。”司天辰的声音从每个人头盔的耳麦里传来。他坐在飞船临时搭建的指挥席上，面前是墨影同步过来的多个视角画面，“雷厉、岩石，你们是A组，负责前锋侦查和开路。青囊和我一起，b组，跟在你后方三十米。保持实时通讯，每三十秒报告一次状态。”
“A组收到。”雷厉说。
“b组收到。”青囊回答。她背着一个改装过的医疗包，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几个她临时调配的生物试剂瓶。
“楚铭扬，你那边情况？”司天辰问。
飞船舰桥里，楚铭扬盯着主屏幕上塔的内部结构图和那个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他的额头上贴着一片神经稳定贴片，但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倒计时……两小时十一分。”他咽了口唾沫，“能量节点不稳定在加剧。我……我刚才又‘看到’了一些画面。不是很清楚，但……进入通道后大约两百米，会有一个岔路。左边那条路……有东西在动。很多小的、发光的点。”
“记录坐标，标记为潜在威胁区域。”司天辰说，“继续监测，有任何新画面立刻汇报。”
“明白。”
“那么，”司天辰深吸一口气，即使隔着面罩也能听出他声音里的虚弱，“开始行动。愿我们……都能活着回来。”
雷厉第一个跳出舱门。
他没有使用绳索，而是直接落在通道入口边缘。落地时屈膝缓冲，战术靴踩在粘稠的橙色液体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咯吱”声。他迅速举枪，战术目镜切换成热成像模式，扫描前方通道。
岩石紧随其后，落地更稳但更重。他左手持枪，右臂微微抬起，晶体容器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直径超过三米，但高度只有两米五左右，给人一种压抑感。墙壁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瘤状突起和缓慢蠕动的纤维结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类似菌毯的暗红色物质，踩上去软绵绵的，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暗红色的光芒来自墙壁深处——那些纤维结构内部有液体在流动，发出生物荧光。
“A组进入通道。”雷厉报告，“空气湿度92%，温度31度。地面有弹性，建议小心移动，可能有陷坑。”
“收到。b组准备下降。”司天辰说。
青囊扶着司天辰走到舱门口。司天辰拒绝了担架，坚持自己行走。但他的每一步都很慢，右半身的银色疤痕在暗红光芒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那是疼痛导致的冷汗。
“抓住我。”青囊低声说，递给他一根可伸缩的碳纤维手杖。
司天辰看了她一眼，最终接过了手杖。两人通过绳索缓缓降下，落在通道入口。
四人集结完毕。
“前进。”司天辰下令，“速度保持中速，注意两侧和头顶。”
他们开始向深处移动。
最初的五十米相对平静。
除了令人窒息的湿热空气和脚下粘稠的地面，没有遇到任何威胁。通道笔直向前，偶尔有分支，但都按照墨影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选择。
但到了六十米处，环境开始变化。
通道逐渐加宽，从三米扩展到五米、八米，最后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五米的圆形大厅。大厅的墙壁不再是瘤状结构，而是生长着密集的、发着蓝绿色荧光的大型真菌。
那些真菌形态各异：有的像倒挂的钟乳石，末端滴落着发光的黏液；有的像张开的伞盖，伞盖下飘浮着孢子云；还有的像扭曲的树木，树干上长满眼睛状的斑纹。
而大厅地面，堆积着厚厚一层菌毯，菌毯上散落着东西。
骸骨。
各种生物的骸骨。有些能辨认出是塔的原生生物——体型较小、骨骼结构奇特的爬行动物。有些则明显是外来者：几具穿着破烂宇航服的人类骨骼，一具有着三对肢节的虫形生物残骸，甚至还有一具……园丁的修剪者装甲，里面是已经干瘪的生物组织。
“死在这里的人不少。”雷厉低声说，枪口缓缓扫过大厅。
“检测到微弱能量波动。”岩石说，他的右臂晶体光芒在真菌丛中投下摇曳的阴影，“来自那些大型真菌内部。它们……可能在吸收尸体残留的能量。”
就在这时，楚铭扬的声音突然在通讯器里炸响，带着惊恐：
“停下！所有人立刻停下！你们脚下——地面下面有东西！”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雷厉脚下的菌毯突然隆起！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同时隆起！菌毯撕裂，从下面钻出数十条粗壮的、像藤蔓又像触须的东西，每条末端都长着锋利的晶体尖刺！
雷厉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扑倒，在触须合拢的前一瞬从缝隙中滚了出去。触须刺了个空，但立刻转向，像一群有意识的蛇般追向他。
“开火！”司天辰下令。
岩石的霰弹枪率先轰鸣。能量弹丸在近距离爆炸，将最近的三条触须炸得粉碎，喷溅出大量散发着恶臭的橙色汁液。但更多的触须从地面钻出，大厅仿佛瞬间变成了触须的丛林。
雷厉已经起身，能量手枪连续点射。他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命中触须的关节处——那里是生物组织和晶体结构的连接点，相对脆弱。被击中的触须动作会僵硬几秒，但很快又恢复。
“它们太多了！”青囊喊道，她已经拔出了一把小型能量手枪，但射击精度明显不如雷厉。
司天辰没有武器。他用手杖支撑着身体，大脑飞速运转：“雷厉，岩石，向大厅中央的那几棵‘真菌树’移动！那些触须不敢靠近那里——看地面，菌毯在树周围有半米宽的空白区！”
雷厉瞥了一眼，果然如此。
“掩护我！”他对岩石喊，然后开始向最近的一棵真菌树冲刺。
岩石跟在他侧后方，霰弹枪左右开弓，为他清出一条路。触须疯狂扑来，但岩石的枪法同样精准——他不用瞄准，几乎是本能地知道哪里该开枪。有两次触须几乎要刺中雷厉的后背，都被岩石及时拦截。
两人冲到真菌树下，背靠树干。触须果然在空白区边缘停住，像惧怕什么似的，只敢在周围蠕动，不敢越界。
但青囊和司天辰还被隔在另一边。
“青囊，把医疗包扔过来！”雷厉喊，“轻装上阵，我接应你们！”
青囊看了一眼司天辰。
“按他说的做。”司天辰喘息着说，“我能走。”
青囊咬咬牙，将沉重的医疗包用力抛向雷厉。雷厉稳稳接住，然后对岩石说：“掩护我。”
他又冲了出去。
这一次难度更大——他不仅要自己躲避触须，还要掩护身后的青囊和司天辰。雷厉展现了惊人的战斗天赋：他不再直线奔跑，而是以之字形路线突进，每一次变向都恰好躲过触须的扑击。能量手枪的射击几乎没有停歇，每一枪都打在触须最脆弱的节点上。
青囊扶着司天辰，两人踉跄地跟在雷厉身后。司天辰的右腿明显使不上力，全靠手杖和青囊的支撑。有两次他差点摔倒，都是青囊硬生生把他拽住。
五米、三米、一米……
最后一段距离，三条触须从不同角度同时刺来。雷厉的手枪能量匣正好打空。
“低头！”岩石的吼声传来。
雷厉想都没想就趴倒在地。几乎同时，岩石的霰弹枪从他头顶轰过，三条触须在能量弹丸的爆炸中粉碎。
四人终于全部撤到真菌树下。
触须群在空白区外蠕动了一会儿，见无法突破，最终缓缓缩回地面。菌毯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呼……呼……”雷厉靠着树干，大口喘气，“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塔的免疫系统。”青囊已经跪在地上检查司天辰的状态，“那些触须……不是独立生物，是塔本体的一部分。它们负责清除入侵者，就像白细胞攻击细菌。”
她给司天辰注射了一针镇痛剂，又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还好……没有加重伤势。”
司天辰点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醒：“楚铭扬，刚才的预警救了我们的命。继续监测，有任何新的‘画面’立刻报告。”
“明白……”楚铭扬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我刚才……好像还‘看到’了别的……那些真菌树……它们不是无害的……它们在‘记录’我们……”
“记录？”
“就像……摄像机。”楚铭扬努力描述着，“它们把我们的生物信息、能量特征……全部‘拍’下来了。然后……传给塔的更深层……”
话音未落，大厅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声音，是某种能量频率的震荡。那些发光的真菌开始同步闪烁，光芒的节奏变得整齐划一。接着，大厅尽头的墙壁——原本光滑的晶体表面——突然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斜坡通道。
“看来我们通过第一道测试了。”司天辰看着新出现的通道，“或者说，塔允许我们继续深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