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牌又过去一块。南都,一百零三公里。
叶安把车速稳在一百,不急不慢。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车里的空调开着,但后排还是有点闷。驾驶台上那瓶矿泉水被晒了一上午,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叶安伸手抹了一把,甩了甩手上的水。
持锤人刚吃完那包东西,把包装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前面的路,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挡了一下从侧窗进来的光。
叶景靠着车门,眼睛半闭。他在想事,但想的什么没人知道。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搓了,摊着,掌心朝上。车窗外的隔音板一块接一块地过,灰白色的,被太阳照得发白。
崔成还是缩在靠窗的位置。他的头歪着,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他的皮肤贴上去,慢慢把温度吸走了。
陶百川坐在另一侧。他的右腿还那样半弯着,伸不直,整个人比前几天更安静。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胸腔在动。嘴角那道裂口结了更厚的痂,颜色从红褐变成了深灰。
苏晓正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把手指摊开,又并拢,反复做了两遍。然后她把手放在包上,没再动。
然后崔成的手开始抖。
先是左手。抖得很轻,指头一下一下地弹着膝盖,不听使唤。叶景先看见了,他睁开眼,侧过头。然后是右手,两只手同时抖了几秒。再然后,肩膀开始跟着动,一下一下地抽,幅度不大,但频率在加快。
叶景身子往前倾,伸手要去碰崔成。
“别动。”苏晓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叶景的手停在了半空。
崔成的抽动从肩膀扩散到了整个上半身。他的头在玻璃上磕了两下,然后整个身子往座位下滑,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把。他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喘不上气。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指甲刮过裤子的布料,发出一声很短的“嚓”。
叶景的手还悬着,他看着苏晓。
苏晓看了崔成几秒。她的目光很平,从崔成的头看到手,从手看到脚,然后收回来。
“他是装的。”她说。
三个字,没什么语气。
叶景把手收回来,身体往后靠回椅背。他又看了崔成一眼。崔成还在抽,头已经滑到车窗下面了,整个人蜷起来,脸埋在自己肩膀里。
叶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没减速,也没问。方向盘在他手里稳稳的,车还是走直线。他的脚在油门上收了一下,把车速稳在一百,然后不动了。
持锤人偏头看了一眼后排,把遮阳板翻回去,脚边的锤子往里踢了踢。锤子在地上转了小半圈,靠住座椅底座,不动了。
叶凡没动。
他的目光从前挡风玻璃上收回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就一眼。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苏晓一眼。苏晓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把脸转回去。
“别管他。”叶说。
三个字。
车继续往前开。路面接缝一下一下地过,声音有节奏。窗外的隔音板一块接一块地往后走,偶尔断开一截,露出后面的田和厂房。远处有一排高压线塔,从车窗右上角过去,慢慢变小。
崔成还在抽。
他的幅度已经变小了。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又松开,又抓了一下。他的呼吸很乱,但仔细听的话,那个乱是装出来的——该深的地方浅了,该浅的地方深了。他抽的时候偶尔会停一下,等不到回应,又接着抽。
苏晓没再看他。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面,安安静静的。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收拢,握成一个松拳,又松开。
叶景也把脸转开了。他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不动了。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又松开。
后排只有崔成还在动。
他抽了大概半分钟。这半分钟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没有人伸手。他被扔在角落里,自己抖给自己看。
持锤人从前排递了一瓶水给叶安。叶安接过来,单手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在杯架里。整个动作很自然,后排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崔成停了。
停下的时候,他的身子还往下滑了一截,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的头从车窗上滑下来,歪到叶景那边。叶景没扶。崔成自己慢慢把身子撑起来,手抓着座垫边缘,指节发白,一点一点坐直。
他坐直之后,先喘了几口气。喉咙里那点声响没了,只剩呼吸,一下比一下沉。他的右手搭回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还在轻轻抖,但那个抖已经不是抽了,是累的。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被空调吹着,慢慢变凉。
车里安静了一阵。
叶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崔成,又看了一眼叶。叶没什么表示。叶安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开。
“前面下高速。”叶安说,“还有五公里进南都地界。”
叶说:“下。”
叶安打了转向灯,车从中间车道并到最右侧。转向灯的“嗒、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他顺着匝道慢慢滑下去。匝道弯大,车速降到六十,然后又降到四十。路边的隔音板没了,换成了矮矮的灌木和广告牌。一个很大的牌子立在匝道出口,上面写着“南都”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欢迎您”。
车驶出匝道,重新汇入一条更宽的路。路两边开始出现建筑,先是厂房和仓库,方方正正的,灰扑扑的,门口停着货车,有人在卸货。然后是矮楼,再然后是成片的住宅小区。人多了,车也多了。红绿灯出现在前方,叶安提前减速,停在了白线后面。
红灯还有四十多秒。
叶安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持锤人把遮阳板又翻下来,挡了一下从正前方过来的光。叶景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热气和噪音一起钻进来,又被他关上了。
崔成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你到了。”
他没看叶。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楼、那些车、那些人。他的目光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在找什么。
叶没理他。
绿灯亮了。叶安松开刹车,车重新起步。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密,招牌越来越多。一个公交站从车窗边过去,上面站满了等车的人。
苏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右手放回膝盖上,掌心朝下。她的手指很静,一动不动。
叶从后视镜里看了崔成一眼。就一眼。
崔成缩在后排,比之前更小了。他刚刚抽过的那只右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间或动一下。他的脸转向窗外,南都的街景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地滑过去。
叶把目光收回来。
车继续往南都城里开。前面的路越来越宽,楼越来越高,人越来越多。一辆黑色轿车从左侧超过去,车速很快,转眼就没了影。
苏晓忽然说:“那辆车,和服务区那两辆,是一样的。”
叶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车已经不见了。
“嗯。”叶说。
他没再说话。车继续朝前开。南都的街景在车窗两边铺开,一条街连着一条街,一个路口接着一个路口。
(第20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