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了高速以后,海就看不见了。
两边的树变成了护栏,护栏外面是田,田过去是厂房,灰扑扑的,蒙了一层旧纱。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接一个往后飞,没一个认识的。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东边斜着打进来,把驾驶台上那瓶矿泉水照得发白。
叶安双手搭着方向盘,车速很稳,一百码左右,不抢道,也不慢。持锤人靠在副驾上,锤子横在脚边,眼睛半闭着,睡着了。
后座很静。
叶凡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苏晓坐在他旁边,头微微朝车窗那边偏,不知道是在看景还是在想事。再往后一排,叶景靠着最右侧的车门,一条腿伸不开,半屈着。他旁边是崔成,再过去是陶百川。
崔成上车以后一直没动。他缩在座位上,背弓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腕上有一圈被旧绳子勒出来的红印。他眼睛半睁着,醒着又醒不过来。
陶百川坐在最左侧。他右腿有伤,伸不直,只能侧着坐。他比崔成安静得多,从上车到现在,没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很浅。
车窗外的路牌又过去一个。上面写着:南都,三百二十公里。
没有人说话。
苏晓轻轻动了一下,把叶的外套从腿上拿起来,叠了叠,放在两人中间。这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还是带出了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
叶景朝这边看了一眼。
叶没动。
车继续往前开。路面的接缝每隔一段就一下,不重,但很有节奏。这种声音听久了,人容易犯困。叶安把车窗开了一条缝,风钻进来,不冷,带着一点柏油和野草的气味。苏晓把脸侧了侧,让风从她额前掠过去。
叶景把头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闭。他没睡,只是看腻了外面的景。从花圃出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银牌不在身上,他总觉得手里少了个东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搓一会儿,停一会儿,又搓。
又开了大概十几分钟,崔成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说得不大,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南都崔家,不止我这一房。
说完,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眼睛还是半睁着,盯着前面座椅靠背的某一处,在对着空气说话。
车里更静了。
苏晓偏过头,看了叶一眼。叶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还在前挡风玻璃外面。
叶景转过来,看了崔成一眼。崔成还是那个姿势,刚才那句话是他身体里漏出来的气,不是他主动要说的。
过了几秒,叶安从后视镜里往后看了一眼。
叶哥,前面有服务区,停不停?他问。
开稳点。叶说。
叶安了一声,没再说话,脚下轻轻松了松油门。
崔成的话就那样悬在车厢里。没人接,也没人顶回去。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没动,但石头已经沉下去了。
苏晓把脸转回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淡得几乎没有轮廓。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叶景靠着车门,头抵在玻璃上。他手里空空的。他看了崔成一眼,又看了陶百川一眼。
陶百川动了。
不是说话。他的脖子轻轻转了一下,朝崔成那边偏了偏。他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说不上是笑还是叹气,尾音很短,一下子就没了。
叶景皱了皱眉。
陶百川把脸转回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瘦了,头发乱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裂口,已经结了痂。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还有两个服务区。叶安说。
叶凡了一声。
太阳往上走,光线从斜的变成了直的。车里开始有一点热。持锤人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钻进来,带着柏油路和尘土的气味。崔成把头往衣领里缩了缩。
苏晓从包里翻出一小瓶水,拧开,递到叶手边。
叶没接。
苏晓把水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小口,又盖上。
他刚才说的,苏晓轻声说,你听见了。
叶没转头,只了一声。
到了再说。叶说。
苏晓点了一下头,把水放回包里,继续看窗外。
叶景从后排凑过来一点,低声说:哥,后面那人,刚才是笑吗?
叶说:不管他。
叶景靠了回去。他没再问。
陶百川依旧闭着眼。崔成依旧缩着,一截被从土里拔出来又晾干了的树根。
路牌又过去一块。上面写着:南都,二百七十公里。
车速没变,车里的空气也没变。车窗外的世界从田和厂房变成了成片成片的厂房,再变成更密的车流。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说明离城市越来越近了。
叶安把车速降到九十,偏头对持锤人说:前面修路,你把你那锤子收一收,别让查车的看见。
持锤人没说话,用脚把锤子往座位底下推了推。
崔成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看着车窗外,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第二句话。
服务区快到了。
叶安打了一把方向,车从高速主干道并进匝道。车速降下来,路边的树又出现了,一棵一棵往后挪。匝道口立着一块牌子:前方服务区,五百米。
去一趟。叶说。
叶安了一声,把车顺着匝道开进去。
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长途货车,还有两辆黑色轿车,车漆很新,和周围的环境不太搭。
叶安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停下,熄了火。持锤人先下车,绕到车后,在车边上站着。叶安也下了车,把车门推上。
叶对苏晓说:你坐会儿。
苏晓说:我下去透口气。
叶点了一下头。叶景也推门下去了,站在车旁,活动了一下腿。
车里只剩叶、崔成、陶百川。
叶没回头。他看着前面服务区的超市门口,那里有个人在擦挡风玻璃,一下一下,抹得很慢。
南都崔家,还有哪一房?叶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
崔成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没看叶,眼睛还盯着车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东桥那一房,和我这一房,一直没来往。但到了南都,你一定会碰上。
叫什么?叶问。
崔成又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红印,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叶没再问。
(第2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