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藤下抉择
红籽窖的寂静比打斗声更让人窒息。千年红籽幼苗的绿光渐渐敛去,只在叶片边缘留着圈淡金,映得陆时砚脸上的冷汗像碎钻。苏清辞的手还停在他渗黑血的伤口上,墨煞王鳞片的粉末在指间凝结成块,凉得像块冰。
“十年前的火,”陆时砚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我爹是护林队的队长,那天他本想带沈青瑶去自首,却被她引到了茶林深处。”他往红籽藤最密的角落看,那里的青石板有道旧裂痕,是当年斧头劈砍的痕迹,“我跟在后面,亲眼看见她点燃了浸过红籽油的柴堆,我爹……为了救被困的茶农,没能出来。”
茶丫抱着气息奄奄的阿绿,小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茶苗。小青趴在阿绿的伤口上,用唾液一点点舔舐,绿鳞片的金边在微光里闪着,却拦不住生命力的流逝。“那……那苏姐姐的爹娘呢?”女孩的声音细得像线,生怕扯断了什么。
陆时砚的喉结剧烈滚动,目光落在苏清辞僵住的侧脸。“你爹娘是来送新茶样的,”他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滴在红土上,洇出朵细小的花,“正好撞见沈青瑶转移变异红籽,她怕事情败露,用沾了毒液的茶针……”
后面的话他没说,可苏清辞已经听见了——十年前那个满月夜,娘把新炒的“双印春”塞进她怀里,笑着说“等爹回来就去镇上赶集”,然后转身追出去的背影,再也没出现在茶林的路口。原来不是意外失火,是人为的屠杀。
“你为什么不早说?”苏清辞的声音平得像潭死水,只有捏紧银茶刀的指节泛白,暴露出骨。青铜镜从她掌心滑落,“哐当”撞在青石板上,镜面的绿光碎成无数片,像她此刻的心。
“我怕……”陆时砚的声音发颤,左臂的旧疤在痛苦中扭曲,“怕你像恨沈青瑶一样恨我,怕你知道我爹没能护住你爹娘,怕你……”
“怕我知道你守了我十年,是为了赎罪?”苏清辞猛地站起来,银茶刀的寒光扫过他的脸,“陆时砚,你把我当什么?需要愧疚的物件?还是你爹未竟的任务?”
阿绿突然发出声微弱的嘶吼,绿尾巴尖指向红籽窖的暗格——那里藏着顾明远保管的旧账册。茶丫立刻爬过去,用小青的鳞片撬开暗格,泛黄的纸页上,沈砚之的字迹清晰可见:“青瑶心性偏执,恐为红籽所噬,若吾不幸,望时砚护清辞周全,非为赎罪,乃因……”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只剩个模糊的“缘”字。
“顾爷爷说这账册是沈爷爷特意留给你的,”茶丫举着账册的手在抖,“他说你爹和苏姐姐的爹是过命的兄弟,当年约定好要一起守红籽窖的。”
陆时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黑血溅在账册的空白处,像朵绝望的花。“我爹死前让我发誓,”他攥住苏清辞的裤脚,力气大得像要嵌进布料里,“一定要让你平安长大,要让你喝上没有毒的茶,要让德水镇……再也没有火。”
苏清辞看着他渗血的嘴角,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痛苦与恐惧,突然想起无数个细节——每次她去雾灵山,他总会提前在路口放好驱虫的红籽粉;每次炒茶灶的火大了,他总会不动声色地往灶膛里添块湿柴;每次提到十年前的事,他左臂的伤疤总会泛起不正常的红。
原来不是赎罪,是刻进骨血的守护。
“毒液在扩散。”苏清辞突然蹲下身,将剩下的墨煞鳞片粉全撒在他的伤口上,又往他嘴里塞了颗千年红籽的新叶,“顾爷爷说红籽叶能暂时压制毒性,撑到我们出去找解药。”她的指尖划过他汗湿的额角,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陆时砚的瞳孔猛地收缩,想说什么,却被她用眼神制止。“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清辞将银茶刀插进腰带,背起他往密道走,“沈青瑶既然没死,说明协会还有更高层的人,我们得活着查清楚。”
茶丫抱着阿绿跟在后面,小家伙的呼吸已经很微弱,绿鳞片贴在骨头上,像片皱缩的叶子。“它说……让我们别管它,”茶丫的眼泪滴在阿绿的鳞片上,“它说红籽窖的机关……需要它的血才能启动,能挡住外面的改造人。”
阿绿突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茶丫的怀抱,往红籽窖的核心区滚去。那里的地面刻着个巨大的莲形凹槽,是莲主设下的最后防线。它用头狠狠撞向凹槽中央的凸起,绿血瞬间涌出,顺着刻痕蔓延,整个红籽窖突然震动起来,头顶落下道厚厚的石门,将核心区与通道彻底隔开。
“阿绿!”茶丫的哭声撞在石门上,弹回来碎成无数片。
苏清辞背着陆时砚站在石门后,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改造人嘶吼和石门震动的闷响,突然明白阿绿的用意——它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争取了逃生的时间。她往怀里摸,摸到片阿绿脱落的绿鳞片,边缘还带着点温热,像它最后的体温。
密道里的风带着后山的松香,吹在脸上却像冰。陆时砚的呼吸越来越沉,头靠在她的颈窝,黑血浸湿了她的衣襟,带着股甜腥的毒味。苏清辞的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中央,像在茶林里走了无数次的路。
“清辞,”陆时砚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如果……我活不成,红籽窖的地图在……”
“你闭嘴,”苏清辞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德水镇的春天还没到,青鳞春还没卖上价,你敢死试试。”
陆时砚突然低低地笑了,气音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痒。“好,”他说,“我活着,陪你炒茶,陪你看青鳞卫的崽子长大,陪你……”后面的话被咳嗽吞没,只剩温热的呼吸,证明他还在。
钻出密道时,夕阳正把后山染成金红。远处的德水镇炊烟袅袅,茶林在暮色里像片起伏的绿海,看不出刚刚经历过厮杀。苏清辞抱着陆时砚在松树下坐下,往他嘴里喂了些山泉水,看着他苍白的脸在余晖里渐渐有了点血色。
茶丫抱着小青蹲在旁边,女孩用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绿鳞片,旁边写着“阿绿”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小青趴在字上,绿眼睛里滚下颗水珠,像在哭。
“我们得去雾灵山找顾爷爷,”苏清辞往山脚下望,“他肯定有解药。”她的目光落在陆时砚渗血的伤口上,那里的黑正在变淡,被鳞片粉和红籽叶的力量压制着,“而且,我怀疑沈青瑶说的‘更高层’,顾爷爷可能知道是谁。”
陆时砚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血污传来,带着点烫。“清辞,”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得像在发誓,“不管真相是什么,我护你的心,从来没变过。”
苏清辞看着他眼底的红,那是毒液未清的痕迹,却比任何誓言都真诚。她突然想起沈砚之账册上那个模糊的“缘”字,或许有些羁绊,从十年前那场火开始,就早已注定。
远处传来青鳞卫的嘶吼,不是警告,是集结的信号。苏清辞抬头,看见几十只青鳞卫从茶林方向奔来,为首的是只断了角的老鳞卫,嘴里叼着个药囊,是顾明远的东西。
“顾爷爷让它们来接我们了,”茶丫突然站起来,小脸上有了点笑,“他说有办法救陆时砚!”
苏清辞背起陆时砚,往老鳞卫指的方向走。夕阳的光穿过松针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像条通往未知的路。她知道,沈青瑶背后的人,十年前的完整真相,还有陆时砚能不能挺过去,都还是未知数。
但她不怕。因为她的背上有要守护的人,怀里有阿绿用命换来的希望,身后有青鳞卫的忠诚,前方有德水镇永远的春天。
而属于他们的救赎,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