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刚洒进石屋，巴纳比就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唤醒了。那不是劣质麦粥的酸味，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混合着鱼肉鲜香和某种奇异香草的浓郁味道。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走出石屋，看到那个叫霍格的高级铁匠已经起来了，正和一个本地的卫兵在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看到巴纳比出来，那卫兵冲他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怎么了？”巴纳比有些警惕地问道。
“没什么。”霍格的表情有些古怪，他递给巴纳比一个温热的黑面包，“那个士兵是来通知我们去公共食堂吃早饭的。顺便问我们，昨晚睡得习不习惯，需不需要加一床被褥。”
“……什么？”巴纳比愣住了。在王都，别说一个普通的卫兵，就是一个管事，都不会用这种客气的语气跟他们说话。
当他们三人来到那个所谓的公共食堂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那是一个巨大的露天棚子，数百名领民正排着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地领取着早饭——是浓白色的鱼汤，里面甚至还能看到大块的鱼肉和翠绿的野菜。
就在他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时，那个叫马特的铁匠头子，端着三个装满了鱼汤和面包的木盘，笑着走了过来。
“三位大师，这边请。”他将他们引到一张专门为工匠们预留的长桌旁，“领主大人吩咐了，工匠是领地最宝贵的财富，伙食上绝不能亏待。你们的份量，是双倍的。”
巴纳比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鱼汤，心中那份属于王都天才的骄傲，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动摇。
……
上午的时光，对于三位新来的工匠而言，是一种新奇的煎熬。
他们被告知，在正式开始工作之前，需要先“熟悉环境”。
于是，他们便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热火朝天的工匠区里闲逛。
年轻的炼金师菲尔还好，他很快就对领地里各种没见过的植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跟着一位年长的药农钻进了草药圃。
而巴纳比和霍格，则在索林·铁须那充满了压迫感的盯梢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本地工匠们劳作。
“太慢了！太粗糙了！”巴纳比看着一个学徒正费力地用普通的铁锤锻打一根矛头，终于忍不住，出声呵斥道，“淬火的温度都不对！你这是在浪费材料！”
那学徒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烧红的铁坯差点掉在地上。
“喂！新来的！”索林·铁须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从熔炉后传来，他瞪着那双铜铃般的大眼，很是不爽地说道，“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帮厨子劈柴！别在这儿对我的工人指手画脚！”
“你的工人？”巴纳比被气笑了，“就这种连基础淬火都掌握不好的学徒，也配叫工匠？在王都，他连给我的熔炉添炭的资格都没有！”
“哦？”索林放下了手中的铁钳，缓缓走了过来，他那矮壮的身躯，给巴纳比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那依你这位‘王都的天才’看，该怎么做？”
“当然是用‘分段式淬火法’！”巴纳比昂着头，骄傲地说道，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那些复杂的理论，“先将矛尖加热到绯红色，浸入冷油三息，再将整个矛身……”
然而，他还未说完，就被索林不耐烦地打断了。
“停停停！”老矮人掏了掏耳朵，“我问你怎么做，不是让你给我念咒语。你说的那些，我也会。但问题是——”
他指着旁边堆积如山的铁料，又指了指远处广场上正在操练的卫队。
“——领主大人要的，不是一根能刺穿巨龙鳞片的艺术品。他要的，是在短时间内能够武装起士兵们的杀人工具！”
“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时间和昂贵的冷油，去让你一根一根地‘创作’！”索林的声音，如同重锤般敲在巴纳比的心上。
“那是你们的方法太落后了！”巴纳比被激起了好胜心，他毫不示弱地反驳道，“真正高超的技艺，是可以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出无限的可能！你们不懂，不代表做不到！”
“哦？口气不小。”索林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那你倒是做一个给我们看看啊。光说不练，那叫吹牛！”
“做就做！”巴纳比彻底上了头，他一把推开那个还在发愣的学徒，抢过他手中的铁锤，“看好了！今天就让你们这些乡下人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王都技艺！”
他卷起袖子，亲自上阵。
他先是花了半个时辰，无比挑剔地从一堆铁料中，选出了一块他认为勉强合格的铁坯。然后，他又对熔炉的火候指手画脚，要求马特必须将火焰的颜色维持在他所说的“晨曦红”。
整个工坊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位王都来的“大师”表演。
不得不说，巴纳比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他的锤法精妙，节奏感极强，每一锤落下，都精准地敲击在铁坯最关键的位置。在他的锻打下，那根矛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修长、锋利，充满了艺术品般的美感。
然而，到了最关键的淬火步骤时，问题来了。
他要求使用的“精炼冷油”，工坊里根本没有。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让马特用普通的鱼油代替。
“嗤——！”
当那烧得通红的矛头浸入鱼油的瞬间，一股刺鼻的黑烟和焦糊味猛地冒了出来！矛头冷却的速度和温度，都与他预想中的完美曲线，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巴纳比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硬着头皮，完成了最后的工序。当他将那根耗费了他整整一个上午心血的“杰作”举起来时——
矛头确实比学徒打造的要锋利，美观得多。
但当索林·铁须走上前，拿起那根矛头，只是随意地，在铁砧的边角上，轻轻一磕。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根被巴纳比视为“艺术品”的矛头，竟从最脆弱的连接处，应声而断！
整个工坊，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本地工匠的脸上，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古怪表情。
巴纳比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截断裂的矛头，又看了看自己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的手，大脑一片空白。
“看到了吗？天才。”
索林·铁须捡起那截断矛，走到他的面前，声音平静，却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将他所有的尊严都剥得一干二净。
“你打造的，确实是看起来不错。它很美，但很可惜，它上不了战场。”
“而我们打造的，”他从旁边拿起一根学徒锻造的、虽然丑陋但无比厚实的矛头，重重地磕在铁砧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毫发无损，“是能砸碎敌人骨头的利器。它也许很普通，但能救命。”
“在这里，巴纳比大师，”索林将那截断矛丢在他的脚下，“能救命的东西，才是……唯一的‘艺术品’。”
……
与此同时，议事厅内。
苏明正听着利爪的汇报。
“……大人，都安排好了。”猫人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派了两个最机灵的伙计，伪装成新来的流民，混进了工匠区。那三位‘大师’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
“很好。”苏明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有什么异常吗？”
当利爪将工坊里发生的那场教学事故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后，苏明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索林做的确实不错，看来离他们融入星辰领不远了，届时……自己也可以交给他们一些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