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天的时间,从前线传来的战报便如雪片般涌入大军主营,一封比一封紧急,一封比一封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报——元帅!骁关被破!守将力战殉国!”传令兵单膝跪地,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声音因狂奔而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报——元帅!益管被破!守将打开城门,献城投降了!”又一名传令兵冲入大帐,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报——元帅!青岩关失守,敌军正朝着玄黄城方向进军!”
“报——元帅!白石城……城破了……敌军入城后,纵兵屠城,无一活口啊!”
一连七条战报,像七记重锤狠狠砸在上柱国李源的心头。他端坐于帅位之上,脸色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握着帅印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七座城池中,竟有五座是守将不战而降,将大好河山拱手让人;剩下两座拼死抵抗,最终却落得个城破人亡的下场,连妇孺老弱都未能幸免。
“废物!一群废物!”李源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半尺高,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朝廷耗费钱粮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在大敌当前时屈膝投降的!”
帐内众将皆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先锋营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镇国侯听令!”李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那威严的声音在大帐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罗文远上前一步,拱手而立,静待命令。
“本帅命你带领先锋营十万大军,以最快的速度驰援玄黄城!”李源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在罗文远身上,“玄黄城是京都最后的屏障,镇西王正在城中闭关养伤,你需助他守住玄黄城,等待大军主力抵达。若玄黄城有失,提头来见!”话音刚落,一块刻着“帅令”二字的青铜令牌便被他掷了过来,带着破空之声。
罗文远伸手稳稳接住军令,令牌入手冰凉,却似有千钧重。他横跨一步,双手紧握令牌,微微弯腰行礼:“末将得令!定死守玄黄城,不负元帅所托!”
走出大帐,夜色已深,军营中的火把如繁星般点缀着黑暗。罗文远翻身上马,胯下的黑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迫,仰头长嘶一声,声震四野。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官,声音冷冽如冰:“传令下去,先锋营全体将士,以最快的速度整军!半个时辰后,全军轻装上阵,舍弃辎重,连夜出发!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玄黄城,违令者,斩!”
“是!”传令官领命,转身便朝着各营飞奔而去,腰间的铜铃发出急促的响声。
急促的号角声在军营中响起,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十万先锋营将士闻令而动,迅速集结。甲胄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将士们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奔腾的洪流。半个时辰后,一支精锐部队如离弦之箭,朝着玄黄城的方向疾驰而去。经过一天一夜的急行军,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甚至连干粮都是在马背上匆匆咽下,十万先锋营终于抵达了玄黄城下。
玄黄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厚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是不堪重负。镇西王世子东玄长林早已带着亲兵在城门内等候,他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战袍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连日未曾好好歇息。见到罗文远,他连忙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侯爷,您可算来了!今日清晨刚刚得到战报,敌军又破了两关,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今夜便会抵达玄黄城下!玄黄城一旦被破,京都便无险可守,那可就危险了!”
罗文远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进城主府。府内的沙盘上,清晰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和城池的位置,代表敌军的红色旗帜已经推进到了离玄黄城不足百里的地方。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沙盘前,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世子,现在城中还有多少兵马?”罗文远的目光依旧盯着沙盘,沉声问道,“镇西王还有多久才能出关?”
东玄长林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和无奈:“侯爷,经过前几次抽调,城中能战的兵马就只剩下五万了,而且多是刚征召的新兵,未曾经历过大战,战斗力远不如先锋营的精锐。至于我父王……他已经闭关半个月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出关。”
罗文远捻着颌下的胡须,沉吟片刻:“那这样吧,咱们暂时固守城池,加固防御工事,多备滚石箭矢,等待王爷出关,再做打算。”
“不可。”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罗征突然开口,他正凝视着沙盘上标注的敌军路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神色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世子,敌军的先锋部队有多少人?还有,他们现在的具体位置在哪?”
东玄长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罗征会突然提出异议。他顿了顿,走到沙盘前,指着一处标着红色旗帜的位置:“敌军先锋部队有二十万,由两个玄侯境巅峰强者和四个玄侯境十境强者带领,兵锋正盛。现在他们大概在黑风口一带休整,距离玄黄城不足二百里,若是全速进军,不到半日便可抵达。”
罗征的目光落在沙盘上的一处山谷,那里被标注为“天山谷”,是敌军前往玄黄城的必经之路。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指着天山谷的位置,问道:“世子,敌军到这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或者说,他们最快要多久能抵达天山谷?”
东玄长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骤变,似乎瞬间明白了罗征的想法,连忙摆手劝阻:“二公子,万万不可冲动!现在我父王还没出关,城中兵力本就不足,咱们若是分兵主动出击,一旦被敌军察觉,派兵绕后偷袭,玄黄城空虚,很容易失守的!到时候咱们可就进退两难了!”
罗征举起手,打断了东玄长林的话,眼神坚定:“世子,咱们现在太被动了。接连丢失城池,将士们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极点,再这样龟缩守城,不等敌军攻城,咱们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咱们现在急需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让将士们看到希望,所以,请你告诉我,他们到天山谷最快需要多久?”
“这……”东玄长林犹豫了,他看向罗文远,眼中满是无奈——一边是镇国侯的儿子,态度坚决;一边是关乎整座城池安危的决策,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征儿,以咱们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不适合主动出击。”罗文远也开口劝说,语气中带着担忧,“敌军势大,我们兵力不足,如果分兵埋伏,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爹,您听我说。”罗征再次打断,语气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现在敌军连胜数场,正是骄横之时,他们的士兵个个自以为无敌,士气高得离谱。咱们跟他们正面硬刚,肯定讨不到好。但自古骄兵必败,这正是我们取胜的关键!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获得一场胜利,那接下来的大战就会顺利很多,将士们也会重拾信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沙盘上的玄黄城,继续说道:“反观如果我们按兵不动,死守城池,敌军只会越来越嚣张,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将士们的士气也会越来越低,到时候玄黄城怕是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敌军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先锋营已经抵达,他们以为玄黄城只有五万守军——五万守军,就算主动出击,在他们眼里也构不成威胁,所以他们现在必然是最放松警惕的时刻。这是我们给予他们迎头痛击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再难有这样的时机!”
“可是……”东玄长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罗征坚定的眼神打断。
“这样吧。”罗征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先锋营留下两万兵马,协助世子守城,加固城防,防止敌军偷袭。爹,您和我带着剩下的八万先锋营将士,前往天山谷埋伏。这一仗,咱们必须打!”
话说至此,东玄长林知道再劝也无用。他看着沙盘上的天山谷,又看了看罗征眼中的笃定,猛地一拍沙盘边缘,沉声道:“好!我就陪你们赌这一把!赢了,咱们论功行赏,重赏有功将士;输了,我东玄长林陪你们一起战死沙场,绝不退缩!”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二公子,敌军到天山谷最快也得四个时辰,他们刚刚攻破两关,必然需要休整,行军不会太快。而你们赶到天山谷,快马加鞭,大约需要一个时辰。所以,你们只有不到三个时辰的时间布置埋伏,务必小心!”
闻听此言,罗文远也不再犹豫,大手一挥:“传令下去,先锋营将士,除留下两万随世子守城,其余人随我即刻出发,目标天山谷!”
天山谷,是敌军前往玄黄城的必经之路。这条山谷长约二十里,两侧皆是陡峭的山崖,崖壁上布满了松动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丛,正好可以隐藏兵力。而山谷最宽处也不过百丈,最窄处仅能容五匹马并行,一旦有敌军进入,便如瓮中之鳖,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一个多时辰后,罗征站在天山谷一侧的山崖上,俯瞰着谷底蜿蜒曲折的小路,路边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显然平日极少有人经过。他忍不住啧啧称奇:“这地方,两侧山崖陡峭,中间通路狭窄,简直是为伏击量身定做的,真是绝佳的战场啊!”
“征儿,这一仗,你打算怎么打?”罗文远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两侧的山崖,又看了看谷底的地形,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和认可。
罗征伸手指着山谷尽头的狭窄出口,那里仅能容三四十人并行,是绝佳的堵截地点:“爹,您实力最强,经验最丰富。您和大舅、二舅带领三万将士,到山谷尽头埋伏,多备巨石和圆木。到时候咱们用传讯玉简联系,只要我发出信号,你们就立刻放下巨石圆木,阻断山谷出口,拦住他们的后军,为我们争取时间,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你小子……”罗文远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几分欣慰,“万事小心,切莫轻敌。”留下这句话,他便带着李家两兄弟和三万先锋营将士,悄无声息地朝着山谷尽头而去,脚步轻盈,仿佛融入了周围的夜色。
罗征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头对身边的柳亦生道:“亦生,你带一万将士,埋伏在山谷左侧的山崖上,备好滚石、火箭和桐油桶,听我号令行事。”
“是。”柳亦生点头应道。
“我带剩下的一万将士,埋伏在山谷右侧。”罗征继续部署,目光锐利如鹰,“只要我一发布号令,你便立刻动手,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都用上——先泼桐油,再射火箭,最后推滚石,一个都别放过,务必给我狠狠砸!”
他又看向身后三位身着铠甲的青年,他们皆是玄侯境六境的修为,是罗征的表哥,平日里最是勇猛善战:“表哥,你们三人带领剩余的三万将士,在谷口埋伏,多备拒马和绊马索。等敌军全部进入山谷,便立刻封堵谷口,竖起寨墙,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敌人,哪怕是一只老鼠也不能放出去!”
三位表哥齐声应道:“得令!”说罢,便转身各自领命而去。
一切部署完毕,将士们迅速进入各自的埋伏位置,动作轻缓,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山谷两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崖壁的呼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兽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罗征将柳亦生拉到一旁的隐蔽处,压低声音道:“亦生,咱们俩带领的这两万将士,负责从两侧山崖突袭,有滚石和火箭掩护,估计不会有太大损伤,但咱们俩不能闲着,得解决掉敌军的高层战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等敌军进入山谷中段,我会发出信号通知你。收到信号后,你我一起从山崖上跃下,单枪匹马杀入山谷。敌军先锋营中,估计有一个玄侯境巅峰在前军指挥,后军跟着另一个压阵——咱们不要管其他人,先合力斩杀前军的那个玄侯境巅峰,打掉他们的指挥中枢。一旦得手,立刻朝谷口奔去,看看能不能和我爹他们合力,再斩杀后军的那个。”
罗征看着柳亦生,语气郑重:“能斩杀两个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别贪心。咱们的目的是击溃敌军先锋,提振士气,见好就收,保存实力,这样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明白吗?”
柳亦生一身黑色战袍,腰间挂着长剑,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将长枪重重插入身边的泥土中,然后双手抱拳,沉声应道:“亦生得令!”
罗征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以后别跟我这么客气。记住,咱们是兄弟,生死与共的兄弟。去准备吧,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
柳亦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左侧的山崖,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罗征站在原地,望着谷底蜿蜒的小路,握紧了手中的银枪——枪身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战,为了家人,为了身后的玄黄城,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