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站在临时指挥所的中央,手里那台裂了屏的三号手机已经插进读取器,数据线像条死掉的蛇耷拉在桌角。帐篷里人多了,不再是上回那几个缩头探脑的技术员,而是整整齐齐站了两排——政府队的主力全来了,作战服还没换下,鞋底还沾着昨夜泥水踩出的灰印。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橡胶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像是从地下管网渗上来的血锈。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眼表:05:58。
秒针走动的声音在他耳道里放大,像钟摆敲在颅骨内侧。他的右臂纹身隐隐发烫,不是痛,而是一种低频的震颤,仿佛皮下埋着一块正在苏醒的芯片。他知道那是倒影世界的反馈机制开始识别他——不是作为入侵者,而是作为“异常变量”。他曾梦见自己被无数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在镜面长廊中行走,每一步都踩碎自己的倒影,而那些碎片又缓缓拼合,低声念出他的名字。
“还有两分钟。”他对身边一个戴耳麦的女队员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通知五点同步扰动组,准备开嗓。”
女队员点头,指尖在平板上轻点,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手很稳,但指甲边缘有细微的剥落,那是长期接触高频率信号干扰的副作用。林川见过更严重的——有人指甲整个脱落,露出底下泛着金属光泽的肉芽。
“南湖公园那边已经开始跳了。”她顿了顿,嘴角抽了下,“领舞的大妈说跳完《最炫民族风》要申请非遗。”
林川咧嘴一笑,没接话。他知道这帮人紧张,得有人先笑,笑声才能传开。恐惧会传染,冷静也是。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对讲机:“各点注意,按计划来,别怕丢脸。记住——越荒唐越好。”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主屏幕。屏幕上是倒影世界的实时投影,一座与现实城市完全重叠却又扭曲的镜像都市。街道呈螺旋状延伸,建筑外墙不断滑动重组,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黏土。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漩涡,中心隐约浮现出一个由数字“08:17”构成的巨大眼球,它不动,却始终在看。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杂音,接着是南湖公园的频道:“收到,林哥,我们这边三十个大爷大妈已经围成圈,音乐起!”
下一秒,喇叭声炸了。
《最炫民族风》的前奏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震得帐篷角落的保温杯都晃了三晃。林川盯着主屏幕,倒影世界的数据流图谱开始波动,原本平滑的绿色线条突然抽搐,像被电了一下。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某种低语——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脑海的、带着电流质感的呢喃:“……检测到非逻辑行为……启动纠错协议……”
“老城区十字街!”他又喊,声音陡然拔高。
“情书已展开,朗读开始!”那边声音发抖,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亢奋,“‘亲爱的陌生人,你穿蓝衬衫的样子,像极了我昨天在便利店偷看的……’”
“打住打住!”林川赶紧挥手,眉头拧紧,“念重点!别真谈上恋爱了!”
“明白!现在念高潮部分:‘你是我生命中的bug,而我是你永远无法修复的系统崩溃!’最后吼口号——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
吼声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地铁二号线终点站的乘客集体倒立,一个个脑袋顶着地砖,腿在空中乱蹬,活像一群翻了壳的乌龟。他们动作整齐得诡异,仿佛被同一根线牵着。有个小女孩原本抱着布娃娃,此刻也头下脚上地贴在地上,娃娃的眼睛忽然转了个方向,直勾勾看向监控摄像头。
图书馆门口,有个穿格子衫的哥们正用rap腔调背圆周率:“3.,今晚吃啥我犯愁,,我妈说我是个废物……”背到八百位时破音了,但他不管,最后一句照样吼出灵魂:“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话音刚落,他身后书架上的《几何原本》突然一页页自动翻动,纸张边缘泛起焦黑,最终整本书化作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
废品回收站更狠,工人老李把喇叭绑在三轮车上,循环播放郭德纲《论捧逗》,每播完一段就大喊一句口号,声浪直接掀飞了旁边一堆旧纸箱。纸箱落地时,里面竟爬出几只由报纸折成的纸鹤,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途中逐渐融化成墨迹斑斑的雨滴。
五处噪音在同一秒汇入云端监控系统。
主屏幕上,倒影世界的模型开始“卡顿”。
街道画面一闪一停,巡逻的黑影原地抽搐,像老旧录像带跳帧。某个街区的血字公告栏刚浮现一半,突然扭曲成乱码,几秒后才勉强重组,但位置偏移了三米,贴到了电线杆背面。公告内容变了:“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非理性行为……建议清除源头个体……编号:Lc-0817。”
“成了。”林川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右臂纹身的热度退了些,像是系统暂时放弃了对他的标记。但他不敢放松。他知道,这种混乱只是短暂的喘息,真正的反扑还在后面。
他转身抓起背包,拍了下战术板:“精英组,跟我走。趁它修bug,咱们去拆它路由器。”
地下管网入口还是那个熔断锁链的老铁门,只不过这次没人犹豫。林川带头钻进去,身后跟了六个全副武装的队员,每人背着改装过的信号炸弹——说是炸弹,其实就是把老式收音机焊上震荡芯片,原理和上次用手机震动差不多,但威力能炸穿一层数据墙。
通道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低语,没有血脚印,连空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情绪。墙壁光滑如镜,映出他们的身影,可那些倒影的动作总是慢半拍——你抬手,它等一秒才抬;你回头,它却继续往前走。林川知道这是假象,越是平静,越说明系统正在内部调度资源。他们必须赶在规则闭环前动手。
他走在最前,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却没有发出声音。水波也不荡漾,仿佛时间在这里被冻结了一瞬又恢复。他右臂的纹身再次发烫,这次更甚,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针沿着血管一路划上来。
“分三路。”他在岔口停下,掏出荧光笔在地上画了个叉,笔尖划过地面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刮黑板。他低头看着那道荧光绿的痕迹,心想:这会不会是最后一道标记?
“A组去东侧立方体,b组北面,c组跟我直击中枢。十分钟后同时引爆,倒计时以我这里为准。”
没人问为什么是他带队进中枢。
自从他能从倒影世界顺回心跳数据,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不是敬畏,是一种“这家伙大概真的不怕死”的认命感。他们都知道那次任务:林川独自潜入第七区,带回了三个已确认死亡人员的心跳记录,整整持续了十七分钟。而尸检报告显示,那些人的心脏早已停止跳动超过四十小时。
林川按下腕表:06:07:30。
他带队穿过一片废弃的镜面长廊,墙壁上全是扭曲的人形倒影,动作迟缓,像是加载失败的动画。有的倒影多了一只手,有的少了一只眼,还有的嘴巴一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林川不敢看,只盯着地面裂缝往前走。裂缝深处偶尔闪过微弱红光,像是某种生物在地下呼吸。
右臂纹身有点发烫,但他没管。上回发烫是因为被当成了钥匙,这次……应该只是热的。
拐过最后一个弯,目标建筑出现在眼前——一个通体漆黑的立方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底部一圈红色脉冲灯在闪,频率和人类心跳一致。
“就是它。”林川低声说,声音几乎被寂静吞噬,“炸了它。”
队员迅速布线,炸弹贴在墙体三个角,定时设为三十秒。林川退到安全距离,举起手准备倒数。他的掌心出汗,握拳时发出轻微的黏腻声。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金属与臭氧混合的气息。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A组得手了。”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静电噪音。
紧接着是第二声,来自北面。
“b组完成爆破,撤离中。”
林川盯着自己手表:06:08:15。
“三、二、一,起爆。”
轰——
黑色立方体猛地一颤,表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红光从缝里溢出,像是某种生物在流血。墙体开始错位,原本笔直的街巷突然扭曲,一栋楼横着滑出去十几米,撞进另一栋的肚子里。血字纸条大片大片脱落,在空中飘了几秒,化成灰烬。有些灰烬落地后竟重新聚拢,拼出一句话:“你逃不掉的,Lc-0817。”
“撤!”林川一挥手,“按原路返回!”
他们跑得不快,因为谁都知道,系统崩得越狠,反扑越猛。果然,刚跑出两百米,地面开始轻微震颤,头顶的管道发出金属疲劳的呻吟。裂缝中渗出淡蓝色雾气,触之即燃,烧出一圈圈幽绿火焰。
“出口不稳定!”前方队员大喊,“信标信号在跳!”
林川掏出定位器,红点闪烁不定。正常情况下,信标会打开一条稳定通道,但现在那道门像是随时会关。他咬牙,右臂纹身滚烫如烙铁,皮肤表面竟浮现出细密的代码纹路,一闪即逝。
“全员收缩!”他吼,“一个一个过,别挤!”
队员们陆续跃入光幕,身影消失在一阵扭曲的波纹中。最后一个队员是小赵,他人刚进一半,通道边缘突然爆出电弧,噼啪作响,他的左腿还留在外面,皮肤已经开始泛出半透明的数据纹,像是身体正在被解构成像素。
“林哥——!”他伸手,声音撕裂。
林川冲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腕,用力往回拽。通道剧烈晃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拉扯。他咬牙,整个人趴在地上,右臂纹身瞬间滚烫,像是有火在皮下烧,但他没松手。他脑子里闪过父亲最后一次出现的画面——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中央,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别来找我,你还看不懂这个世界。”
“给我——出——来!”
哗啦!
两人滚出通道,背后那道光幕“啪”地一声闭合,彻底坍缩成一个光点,然后熄灭。
林川躺在地上喘气,耳朵嗡嗡响,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刺痛。小赵趴在一旁干呕,嘴里吐出的不是胃酸,而是一小撮发蓝的粉末——那是倒影世界的残留物。粉末落地时,竟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有生命。
“没事吧?”林川坐起来,摸了摸右臂。纹身还在,热度退了,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死不了。”小赵擦了把嘴,苦笑,“就是以后照镜子可能得多眨两下眼。”
林川笑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帐篷里已经亮起灯,技术人员围在主屏幕前,正分析刚才的波动数据。五处扰动点全部成功,倒影世界局部规则延迟刷新平均达到四秒以上,核心区三座设施被毁,系统进入短暂紊乱期。
他走到桌前,从背包里掏出一块烧焦的控制板残片,放在桌上。
“从中枢带回来的。”他说,“不知道有没有用,先留着。”
技术员接过残片,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其他人陆续归位,有人递来一瓶水,林川拧开灌了一口,喉咙火辣辣的,像是吞了半斤辣椒面。水里似乎混了点别的味道,苦涩中带着铁腥。
“下一步呢?”有人问。
林川没回答。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城市轮廓清晰可见,高楼静静矗立,街道空无一人。南湖公园的广场舞音乐早就停了,十字街的情书也被风吹走,地铁站恢复了正常秩序。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06:23:17。
时间在走。
心跳在跳。
而那个由“08:17”构成的巨大眼球,此刻正藏在某片云层后面,沉默注视。
林川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那是昨晚开会前,有人偷偷塞给他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爸的单号,又更新了。”
他没立刻打开。他知道那串数字意味着什么。那是父亲最后一次登录系统的账号,本该冻结在七年前。可每隔一段时间,它就会在监控日志里闪现一次,位置不同,时间固定——永远是凌晨六点十七分。
就像心跳。
就像倒计时。
他站在晨光中,风吹动衣角,右臂纹身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光,随即隐去。
城市静得可怕。
连鸟都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