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在据点后院停稳,林川手还没从方向盘上松开,工坊的铁门就哗啦一声被拉开。冷风裹着焊锡味冲进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片刮过耳膜,一个穿灰夹克的技术员探出头,鼻梁塌得厉害,说话时鼻腔里还塞着止血棉,一侧脸颊贴着退烧贴,皮肤泛红,显然是刚从高烧中爬起来。
“材料呢?等你们半小时了。”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外面清网队已经扫到东区三环,再拖下去我们连焊枪都得藏进下水道。”
林川没答话,只是缓缓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指——掌心全是汗,湿漉漉地黏在皮革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低头看了眼右臂,那条形码纹身正微微发烫,边缘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蓝光,那是神经接口在低频预警。他知道,这不是疲劳,是系统开始反向读取他的生理状态了。
“在包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压电陶瓷那块棱角分明的金属片,在我胸前拉链内袋。别问是不是真的,假的我也不会拿来自找麻烦。”
那人接住甩过去的合金片,掂了两下,指尖摩挲过表面细微的刻痕,眼神忽然一凝——那是老式军工编码的微雕标记,二十年前只用于极密级传感元件,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他抬头盯着林川:“你从哪挖出来的?这玩意儿早就该熔成废铁回炉了。”
“坟地。”林川靠在座椅上,闭了下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三天,三具尸体轮番挡路,两台巡逻无人机在我头顶盘旋了十七次。最后一次差点把我当成盗墓贼轰成渣——你说我容易吗?我还得一边躲扫描波一边用手刨土,指甲缝里现在都是泥和血混在一起。”
技术员咧嘴笑了下,露出一颗金牙:“你这不还挺能活?”
“命硬呗。”林川冷笑,“不然早死八百回了。你以为我想当人形U盘?谁让我的脑子偏偏能兼容这种破烂老系统。”
那人转身就往里走,嘴里嘟囔:“主控台准备好了,就差你这块‘祖传碎片’点火。”
林川没动。他坐在车里,膝盖像是被什么钝器敲过,一动就抽着疼。刚才撞墙引开追踪犬的时候,左腿直接撞断了一根废弃钢筋,现在走路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阿哲扶了他一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行不行?要不我来盯最后一段?你这状态,怕是连焊枪都拿不稳。”
“你耳朵都流血了还操心我?”林川甩开手,拍了拍制服上的灰。那制服肩线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缝补过的防弹层,袖口沾着干涸的油渍和一丝暗红血迹,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留下的符咒。“这活儿得我来。别人调情绪模型,调的是数据;我调的是命。我这条命,一半挂在系统上,一半吊在这条纹身上,少一块都得崩。”
他推门下车,脚步虚浮,鞋底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像踩在骨头断裂的缝隙里。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腐烂电线和潮湿水泥混合的气味,墙角堆着几袋烧焦的电路板残骸,黑灰随风卷起,落在桌边那杯泡着枸杞的水面上,沉淀成一片诡异的星图。
工坊里灯光惨白,三张操作台拼成L形,中央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旧式服务器机箱,外壳印着褪色的“市邮政局2018年采购”字样,漆皮剥落处露出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桌上散落着电线、焊枪、示波器探头,还有个泡着枸杞的玻璃杯,杯底沉淀着一层黑色颗粒,像是电路板烧焦后的残渣,又像是某种生物组织碳化后的遗骸。
角落里堆着几摞报废的快递终端机,屏幕裂成蛛网,却仍有人定期给它们通电重启——据说这些机器曾记录过上千次极端情绪爆发前的最后一秒心跳波动。每当电流通过,那些破碎的屏幕就会闪出零星画面:一张扭曲的脸、一只颤抖的手、一段无声尖叫的嘴……仿佛有无数亡魂被困在电子坟场里,日复一日重复临终瞬间。
老刘已经在接线了,手套都没摘,手指灵活地把传导合金嵌进主回路接口。他抬头:“频率对不上,一通电就打火。刚才试了三次,绝缘层都快烧穿了。”他说这话时没看林川,而是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那里原本戴着一枚银戒,如今只剩一道深深的勒痕。戒指是在上次行动中断裂的,连同他妻子最后一条语音一起,消失在电磁风暴里。
林川走过去,没说话,先把父亲留下的金属碎片贴在压电陶瓷侧面。那一瞬间,设备嗡了一声,像是老冰箱重启,又像某种沉睡已久的生物缓缓睁眼。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从乱跳的锯齿变成一条平稳正弦线,绿色曲线如呼吸般起伏,稳定得近乎诡异。
“成了?”有人问。
“暂时稳了。”林川盯着绿灯亮起,语气却不轻松,“但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它不是电源,是镇纸——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直。一旦外界情绪场开始共振,它的反馈延迟会拉大,误差每分钟增长0.7%,超过十分钟就会反噬控制系统,到时候不只是机器炸,咱们的大脑也会跟着短路。”
“那就赶紧焊。”另一人递上焊枪,语气急促,“外面已经开始清网了,所有公共摄像头都在扫描异常行为特征,AI识别阈值下调了40%,连咳嗽频率不对都能触发警报。我们最多还有六小时窗口期。”
接下来三个小时像在修一辆随时会炸的公交车。团队分三班:一组校准信号节点,一组处理音频模块的降噪算法,林川带着两人主攻能量流闭环。焊点要小,线路要短,每一根导管都得避开共振频段,否则设备一启动,自己先把自己震散架。
空气中弥漫着松香与金属熔化的气味,焊枪喷出的蓝焰映得人脸忽明忽暗。林川蹲在主机旁,额头上渗出细汗,右手食指微微颤抖——这是神经系统负荷过载的前兆。他悄悄用拇指按住右臂纹身底部,轻轻揉压,仿佛在给一台即将崩溃的机器手动降温。
“我说,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屋子里越来越安静?”一个年轻队员突然低声说,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刚才那台终端机……是不是又闪了一下?”
众人一愣。果然,角落那堆报废机器中,有一台屏幕正缓慢亮起,显示的不是代码,而是一张人脸——模糊、失真,但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嘴角挂着笑,可眼睛却是空的,像两个黑洞。
“关掉它!”老刘低吼。
“已经断电了!”技术员慌忙检查线路,“我没接它!它自己启动的!”
林川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一紧。他记得这张脸。三个月前,在西街信号站附近,那个站在天桥上看车流的男人,体温正常,心跳平稳,可就在被拦截前一秒,他的瞳孔扩张到了极限——然后整个人蒸发在一道蓝光里。
“它是残留意识。”林川喃喃道,“不是机器在运行,是‘他们’借这台终端在看我们。”
没人说话。屋里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连风扇转动的声音都变得滞涩。
第一次通电测试时,火花从底部窜出来,差点点燃桌上的纸质记录本。那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被捕获的“疑似渗透体”行为模式:凌晨三点独自站在天桥上看车流的人、反复删除通话记录的外卖员、对着空气微笑的退休教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风险等级和家属信息。
林川一脚踩灭火星,顺手把水杯里的黑渣倒进散热口:“试试用烧毁残留物做被动滤波,反正这东西本来就是废料堆里捡的。”
居然管用了。
第二次测试,主机启动自检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情绪识别模块加载中……误判率:67%。”
“六成七?”旁边人直接骂出声,“这比瞎蒙强不了多少!要是把正常人当渗透体封了,咱们明天就得被市民拿菜刀追着砍。我妈要是被锁定了,我非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林川摸了摸右臂纹身,发现心跳有点快——自从发现这点后,他就养成了习惯:越紧张,越得压住节奏。他掏出第三个手机,按下播放键,《大悲咒》低沉的诵经声缓缓流出,像往沸腾锅里倒凉水。几秒后,心跳回落,纹身温度也降了。
“问题不在硬件。”他说,“在判断标准。我们以前靠生理指标识别异常,但现在敌人学聪明了,能模仿呼吸、心跳、脑波。唯一骗不了的,是人的情绪波动模式。比如恐惧,真正的恐惧不会均匀分布,它会在前额叶形成瞬时高压区,持续时间不超过1.3秒。而伪装者总会多拖半拍——因为他们得计算,得演,得想‘这时候该不该抖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用医学数据库。”林川走到角落,拎出一个布满灰尘的移动硬盘,“用快递系统的客户反馈库。三年送件记录,两千多个投诉电话录音,三百多段签收时的表情抓拍——这些都是活人的真实反应。愤怒、焦虑、期待、敷衍……全是未经修饰的情绪样本。”
“你是说……拿投诉录音训练AI?”
“不然呢?”林川插上硬盘,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天天听大妈骂我迟到是为了练耳力?早就在攒数据了。现实世界最稳定的情绪源,就是一个快递员被客户狂喷时的脸色变化。那种怒火,纯度高,爆发快,还不掺假。比什么实验室测谎仪都准。”
一群人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有个年轻队员边笑边抹眼角:“哥,你这属于工伤积累转核心技术了。回头写进教科书,标题我都想好了——《论辱骂对人工智能训练的正向促进作用》。”
数据导入花了四十分钟。服务器风扇狂转,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屏幕上进度条缓慢爬升。林川全程盯着误判率数值,眼睛干得发涩,眼角刺痛如针扎。每当看到数字卡在65%不动,他就低头按一下右臂,像是在给自己的神经系统手动重启。
期间有两次警报响起——一次是地下电网波动引发电压不稳,另一次是北面三公里处出现不明信号扫描波。所有人立刻切断非必要供电,关闭照明,屏息等待。黑暗中,只有主机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像一颗藏在胸腔里的异种心脏。
凌晨四点十七分,系统提示音响起:“基础情绪模型构建完成。当前误判率:8.3%。”
“可以用了。”老刘松了口气,摘下手套,露出掌心厚厚的老茧和几道新鲜划伤,“虽然不是零误差,但已经低于行动阈值。只要不在人群密集区误触发,就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那就进入终调。”林川站起身,把三个手机并排放在操作台上:一个接单用,一个录异常,最后一个还在播《大悲咒》。他拿起焊枪,手腕稳定得不像刚熬过整夜,“最后一步,整合电源。”
他们把设备主体装进一个改装过的快递箱,内部加装减震层和散热通道。电源模块接的是三轮车变形后的储能系统——那玩意儿原本是王大彪的武器,现在成了最稳定的野外供电源。可就在最后一次全系统联调时,警报突然响起。
“过载!电池组温度98度!再升下去要熔了!”技术员喊,声音里带着惊恐。高温一旦突破临界点,整个装置会瞬间汽化,释放出足以瘫痪半个城区神经网络的脉冲波。
林川立刻切断主供能线路,改用手动切换阀接入辅助回路。另两人迅速拆开外壳,在关键节点加装铜质导热片,并将箱体连接到据点地下通风道的冷气出口。冷风呼呼灌入,十五分钟后,温度回落至安全区。
“重启。”林川说,声音平静得像在点一份早餐。
所有人屏住呼吸。
主机指示灯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绿。屏幕最终定格在一句话:
【情绪封锁单元——准备就绪】
没人说话。过了几秒,老刘低声问:“下一步?”
“部署。”林川开始检查背包,动作机械而精准。他取出四枚独立定位信标、一套微型干扰器、一支装满镇静剂的皮下注射笔——那是为万一失控时准备的自我终结手段。“四个关键点:城南气象塔、东区变电站、西街信号中继站、老城区供水泵房。每处放一台,同步启动。”
“什么时候出发?”
“等天亮前最后一班巡逻队交接完。”林川把设备箱背到肩上,活动了下右臂,关节发出轻微咔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启动之后,要么封住它们的情绪采集,要么……咱们就成了新一批数据标本。”
有人笑了下,笑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林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坊。桌上那杯泡着黑渣的水还在,杯壁凝着水珠,缓缓滑落。他想起半小时前还在工业区撞墙堵路,为了引开追踪犬硬生生用车尾撞塌半堵废弃厂房。那时天空下着酸雨,雨水落在脸上像盐粒刮过伤口,车窗上的雾气里映出他扭曲的脸,那一刻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开始变了——会不会哪天醒来,发现自己也站在天桥上,对着虚空微笑?
“以前送加急件,最多赶两小时。”他扯了扯嘴角,“这次赶的,是整个城市的呼吸节奏。”
队伍陆续背上装备,动作安静而有序。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任务结束,而是战争真正开始。那些潜伏在社会肌理中的“渗透体”,早已学会伪装成普通人,甚至比真人更像人。唯有情绪,才是无法复制的生命印记。
林川最后检查了一遍通讯频道,确认每个成员的信号都在线。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金属碎片还在,纹身也没预警。他闭了下眼,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画面:父亲穿着邮政制服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块同样的碎片,说:“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卖钱的,是用来守住人的。”
他睁开眼,走向停在后院的三辆改装三轮车。轮胎宽厚,车架加固,后备箱焊死了锁扣,里面静静躺着四台情绪封锁单元。林川坐上驾驶座,钥匙插进点火孔,却没有立刻发动。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夜色依旧浓重,但东方已有微弱灰白渗出云层边缘。风从巷口吹过,卷起一张烧剩一半的纸片,上面隐约可见“421”编号的残迹——那是昨天被捕的一名渗透体代号,也是他们第一个成功识别并拦截的目标。
林川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
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终于苏醒的野兽,又像一声埋藏多年的叹息终于出口。
三辆车缓缓驶出后院,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阴影里。远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之间漂浮着淡淡的蓝灰色光晕——那是监控网络的底层脉冲,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而在某栋废弃写字楼的顶层,一面破碎的玻璃幕墙后,一只眼睛缓缓睁开,瞳孔中闪过一串代码:
【目标已移动。情绪同步率:91.3%。准备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