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十七分,天光已经彻底亮了,但东三街这片废弃物流区却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空气里没有风,也没有鸟鸣,连远处高架桥上早高峰的车流声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吞噬殆尽。水泥地面干得发白,裂缝如蛛网般爬满每寸地表,昨夜洒水车留下的湿痕早已蒸发得一干二净——林川扫了一眼手表,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采样仪的读数,眉头拧了一下。
数值归零。
不是误差,是彻底清空,仿佛这片土地本身拒绝被测量。他盯着那串冰冷的“0.00”,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踩进了不该踩的泥潭。这地方不对劲,不是普通的荒废,而是……被抹去了存在感。连灰尘都不该这么干净,连影子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轻轻蹭掉了一角。
“这地方水分归零的速度比我妈炸油条还快。”他低声嘟囔,顺手把防割手套拉紧。手套内衬那点干涸的血渍蹭在掌心,有点痒,但他没空管。那是三天前在城南地下管道留下的,当时他们从一具穿黑袍的尸体手里抢回半截数据芯片。现在想来,那尸体倒得太安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找到——甚至像是特意摆了个姿势,等着他们来翻包。
阿凯蹲在一辆翻倒的叉车后面,正用镊子夹取地缝里的一撮灰白色粉末。他屏着呼吸,指尖微颤,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川哥,你说咱真能在这破地界找到信号源?我咋觉得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采样瓶,可声音已经压得变了调,像是喉咙被人掐住一半。
手指抖得厉害。
他知道这不是害怕,而是神经末梢在预警——就像每次接近“异常区域”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像是有人用冰针轻轻刮着后颈。他偷偷瞄了眼自己采样瓶里的粉末,那玩意儿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像是活的,在瓶壁上缓慢蠕动。他猛地拧紧盖子,心里暗骂:老子才不信邪,这破粉别是昨晚偷吃了我的泡面吧?
林川靠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边上,眯眼打量四周。墙皮剥落得像晒脱水的蛇皮,几根裸露的钢筋戳向天空,活像某种怪兽的肋骨。他右臂纹身底下皮肤忽然跳了一下,极轻,像蚊子叮了一口,可他知道不是错觉。
那是植入式生物感应器在报警。
三年前任务失败后,组织在他皮下埋了这套系统,能感知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动。而现在,它正在无声震颤,频率与昨晚监测到的“倒影波段”完全吻合。那感觉就像有只蚂蚁在血管里爬,顺着神经一路往上钻,直逼太阳穴。他咬牙忍住,心里冷笑:老天爷,你能不能换个方式提醒我快死?比如发个短信也行啊。
老刘正蹲在干扰器旁边摆弄天线,耳机刚塞进耳朵就猛地扯下来,耳道里渗出一丝血线。“操,这玩意儿跟聋了差不多。”他啐了一口,抹掉嘴角血丝,“频道全被压成杂音,连摩斯码都传不出去,老子敲破头都发不了SoS。”
话音未落,脚底传来一声闷响。
低沉,缓慢,像是大地深处有东西翻身。不是地震,也不是塌方,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带着黏腻的喘息,从地核深处缓缓苏醒。
三人同时绷直身体。林川第一个反应是抬手示意隐蔽,可已经晚了——他们脚下的水泥地像纸片一样塌陷下去,裂缝呈蛛网状迅速蔓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蓝色荧光,像是被某种生物的体液浸透。阿凯一个踉跄差点栽进去,林川一把拽住他后领,硬生生把他拖回实地上,指甲在水泥上刮出几道白痕。
碎石滚落坑底,许久才传来一声闷响,仿佛坠入深井。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那声音太远,远得不像在地下,倒像是掉进了另一个维度。
“别动!”林川低喝,“踩哪儿都不安全!这地皮薄得跟卫生纸似的,再踩一脚怕是要见阎王快递员了。”
话音刚落,四周围墙开始扭曲变形。原本歪斜的仓库外墙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向前倾倒,又在半空中停住,砖石与钢筋重新排列组合,眨眼间围出一个完全封闭的矩形空间,高墙足有十米,顶部布满倒刺铁丝网,连天空都被切割成一块方格。
阳光不再均匀洒落,而是被切割成一道道平行光带,照在地上如同牢笼栅栏。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控着轨迹。阿凯抬头看着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心里一阵发毛:这哪是现实?这他妈是ppt动画!
“操……这是哪门子快递柜?”阿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还是说我们已经被打包寄出去了?收件人是‘未知恐惧’?”
林川没接话,右手已经摸到了强光手电。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陷阱,而是精准卡位——他们出发十七分钟,正好走到计划里的首个采样点。镜主不是猜中了行动路线,是早就在这儿等着拆包裹。他盯着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心里冷笑:好家伙,连舞台都搭好了,就差我们这几个演员上台谢幕?
阴影里传来金属摩擦声。
五个黑影从墙角、通风口、塌陷坑边缘缓缓走出,动作整齐得像同一台机器控制。左脸烧毁的快递面单纹身清晰可见,那是黑袍众的标志。他们身上穿着改装过的战术外骨骼,关节处嵌着微型伺服电机,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液压声,像是五具同步运转的人形机械。
他们手里拿的也不是普通武器,而是由快递扫描枪改装的脉冲棍,前端闪着暗红色电流,偶尔噼啪炸响,空气中飘起一股臭氧味,刺鼻得像是电线短路烧焦了塑料。
“兄弟们。”林川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现在咱们有两种选择:一是让他们帮咱免费寄回据点,二是自己走回去。我建议选后者,毕竟快递费太贵,还得签收。”
“我选c。”老刘咬牙,把干扰器往胸前一拍,“炸了它,看谁先瞎。反正老子耳朵已经快聋了,不如一起团灭。”
他按下启动键,设备嗡鸣一声,绿灯亮起。可不到三秒,指示灯直接熄灭,外壳冒出一股焦糊味,像是被高温瞬间碳化。
“电磁屏蔽?”阿凯瞪眼,“这帮孙子连信号都掐断了?还能不能讲点武德?”
“不止。”林川盯着对面最前面那个黑袍众,眼神冷得像冰,“他们知道我们会带什么,也知道我们怎么用。这不是伏击,是等我们上门送货——连包装盒都省了,直接拆封验收。”
对方没说话,只是齐步向前推进,阵型严密,明显受过战术训练。两人封左右,一人居中压制,另两个绕后包抄,显然是冲着切断退路来的。
脚步落地节奏一致,间距精确到厘米,像是用尺子量过。林川盯着他们的靴底,心里嘀咕:这帮人走路比阅兵还标准,是不是下班还得打卡算KpI?
“散!”林川低吼。
三人立刻分开,各自找掩体。林川滚进一堆报废轮胎中间,刚抬头就看见一道红光擦着鼻尖飞过,身后铁架瞬间熔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还冒着青烟,金属滴落的声音像是在哭泣。
“火力压制!”他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句,随即意识到频道根本通不了。他干脆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按预设节奏频闪三次——这是紧急信号:遇伏、坐标锁定、速援。
阿凯躲在叉车底盘下,左手死死攥着采样仪,右手举枪瞄准其中一个绕后的黑袍众。可就在他准备扣扳机时,眼前景象忽然一晃——
他看见老刘站在自己身后,肩膀裂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根漆黑的触手,正缓缓搭上他的脖子。
那触手表面布满细密鳞片,末端还滴着黏液,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冰冷滑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轻轻搏动,像是有生命的心脏。
“我操!”他猛甩头,幻象消失,冷汗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淌,衣服贴在背上,凉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
“别信你看到的!”林川隔着集装箱大喊,“烟雾弹!他们用了视觉干扰!你要是看见我变成章鱼精,记得别开枪!”
话音未落,一枚黑色圆球从对面抛来,在地面上炸开一团灰紫色烟雾。雾气扩散极快,带着一股廉价塑料燃烧的臭味,吸入一口喉咙便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半瓶辣椒油。
林川屏住呼吸,贴着轮胎边缘移动,眼角余光瞥见阿凯正捂着眼睛往后退,嘴里骂骂咧咧:“老子眼睛跟进了沙子似的!这他妈是啥毒气?生化武器还是隔壁火锅店窜味了?”
“不是毒气,是认知污染。”林川咬牙,声音低沉,“它让你看不该看的东西。闭眼反而更糟,会触发‘静默者消亡’那种规则——坚持清醒,记住你是谁!别让脑子里那点记忆被格式化了!”
他曾见过一名队员在类似环境中崩溃:那人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反复念叨“我不是我”,最后颅骨自内爆裂,脑组织呈现出诡异的镜像对称结构,像是被某种高维力量强行对折。
老刘靠在一段断裂的输油管道后,耳朵还在流血,听力几乎全失。他没法听指令,只能靠观察手势行动。他看见林川用手电打了三下短闪,立刻明白意思——求救信号已发出,现在要撑住。
他摸出最后一枚干扰弹,准备强行重启设备。可刚装填进去,头顶通风管突然传来异动。他抬头一看,一个黑袍众正挂在上方,双脚勾住铁架,手里脉冲棍高举,眼看就要砸下。
那人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远程操控的傀儡,连眨眼睛都是统一程序设定的。
“来吧!”老刘怒吼一声,把干扰弹往地上一摔。
轰的一声,火花四溅,短暂的电磁脉冲击让对方动作一滞。老刘趁机翻滚躲避,但耳道剧痛让他头晕目眩,整个人撞在墙上,滑坐在地,嘴里骂道:“老子耳朵都快聋了,你还玩高空突袭?要不要先发个通知邮件?”
林川听见动静,从轮胎堆后探身,抬手就是一记强光照射。刺目的白光让上方那人本能闭眼,林川抓住机会冲过去,一脚踹中对方小腿,再一肘击中咽喉,将人从管道上打落。
“别杀!”他低喝,“留口气,说不定能问出点东西。死了可不好退货。”
可那人落地后抽搐两下,整张脸开始融化,最后变成一滩冒着泡的黑色液体,散发出类似烧焦电路板的气味。林川蹲下身,用采样棒蘸了一点残液,放进密封管。这种自毁机制越来越熟练了,说明黑袍众的迭代速度远超预期。
“操……连尸体都不给留?”阿凯喘着粗气爬过来,右手手腕明显扭伤,采样仪却还紧紧抱在怀里,“数据抓到了,三十七种异常粒子,其中两种带倒影频率特征。这够写篇博士论文了。”
“干得好。”林川点头,迅速环视四周。包围圈正在缩小,剩下四个黑袍众呈菱形推进,明显是要逼他们往仓库深处退。
“不能往里走。”老刘扶着墙站起来,声音嘶哑,“里面通道复杂,容易被分割歼灭。到时候别说突围,连谁是谁都分不清。”
“那就别让他们得逞。”林川盯着前方,忽然发现夹层通风口有一道松动的铁栅栏,“老刘,还能动吗?”
“只要腿没断,就能踹人。”老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阿凯,把你那瓶采样剂给我。”
阿凯愣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林川拔掉瓶塞,把液体倒在自己左臂外侧,衣服立刻被腐蚀出几个小洞,皮肤火辣辣地疼,像是被无数蚂蚁啃咬。
“你疯了?”阿凯惊呼,“这药能溶铁!你这是自残式演技?”
“让他们以为我受伤了。”林川冷笑,“快递员送件,有时候也得演一出货损理赔。不然客户不买账。”
他说完,故意踉跄一步,左臂垂下,做出疼痛难忍的样子。果然,正面那个黑袍众眼神微动,脚步加快,想要抢功。
就是现在。
林川猛地蹬地冲刺,在对方靠近瞬间侧身闪避,反手将采样瓶砸向其面门。玻璃碎裂,残留药剂溅入对方眼部,那人顿时惨叫后退。林川顺势夺过脉冲棍,转身横扫,逼退另一人。
“走夹层!”他大喊。
三人迅速退向仓库内部,穿过一道倒塌的货架,钻进老旧通风管道搭建的夹层走廊。这里空间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勉强能形成防线。
林川最后一个进入,回头看了眼外面。四个黑袍众没有立刻追击,而是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他们在等什么?”阿凯靠在墙上,喘得像跑了十公里,“等外卖送到再开战?”
“等我们绝望。”林川检查手电电量,只剩37%,“或者等镜主亲自来收快递——毕竟重要包裹,得本人签收。”
老刘正试图修复干扰器,手指因失血和疲劳不停发抖。他抬头看了眼通风口外逐渐变暗的天光,低声说:“信号发出去了,但没人能保证什么时候到。希望接单的不是机器人客服。”
“有人收到就行。”林川靠在铁皮墙边,左臂擦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没去碰。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甚至可能才刚开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个月前那场会议的画面——指挥官站在投影前,指着一张城市热力图,说:“镜主已经开始重构现实锚点,一旦完成七个节点的闭环,整个城区的认知结构将被重写。”
而今天这个废弃物流区,正是第七个。
外面,风声掠过废墟,卷起一片尘土。
而在某个未被察觉的角落,一台伪装成废弃监控箱的设备,正悄然记录着一切画面,红灯微闪,数据流持续上传至未知终端。
屏幕另一端,一双眼睛静静注视着实时影像。
“目标已进入观测区。”机械合成音响起,“认知侵蚀进度:12%。”
“启动第二阶段协议。”
“是,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