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要把那条未读信息活埋。他没再看一眼,仿佛多盯一秒,那行字就会顺着视线爬进脑子,生根发芽。屏幕熄灭的瞬间,屋里光线一沉,像有人掐断了最后一根连接外界的神经线。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连呼吸都带上铁锈味,仿佛整座建筑正在缓慢地收缩肺叶。
他低头,右臂包扎布渗出的血已经慢了,不是凝固,而是被什么堵着——缓慢、固执地往外挤,像血管里压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正一点点被撑破。布条边缘发黑,不是血渍,是皮肤本身在变色。那种黑沿着纹身的线条爬,悄无声息,像电路板上的蚀刻路径,一寸寸吞噬活肉。他盯着那片焦痕似的蔓延,心里冷笑:这玩意儿比外卖超时还准时,专挑你最不想它动的时候,一步一步往骨头里钻。
屋里的气氛松了些,或者说,只是从“绷紧”滑向了“麻木”。四个人开始清点装备,动作机械得如同重复千遍的程序。防爆头灯、信号干扰器、应急喷雾、备用电池……每一件都被编号登记,贴上荧光标签,像准备进入战场的士兵在检查自己的遗物。阿哲蹲在地上翻药包,手指划过瓶盖边缘,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一边数一边嘀咕:“三号罐只剩半压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每一个音节都像钉子敲进木板,震得人耳膜发麻。
老刘坐在墙角拧背包带,听见了就回一句:“省着点用,补给点全塌了,咱们出不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碎玻璃。说这话时,他没抬头,目光落在脚边一道裂缝上——那里渗出一丝蓝光,微弱却持续,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透过地壳窥视他们。
“你背包拉链快散了。”阿哲忽然抬头,语气平常得像在提醒同事别忘了伞。
老刘低头一看,金属齿松了几颗,线头都绽了出来,像条快咽气的蛇,还在抽搐。他苦笑:“这玩意儿比我还老。”话音刚落,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得这么轻松——可谁又能不装呢?人一闲下来扯废话,说明脑子还在自己手里。可这份安稳太轻,像浮在水面的一片纸,风一吹就皱,一碰就碎。
可这踏实感还没撑过三分钟,阿哲突然“呃”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地才没撞上墙。指节狠狠抠进水泥缝里,指甲崩裂都没察觉,嘴里开始漏气似的喘:“眼……眼前发白……像有层膜盖上来,字都看不清……我……我看不了清单了……”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指尖不受控地抽搐,药瓶滚了一地。
林川立刻起身,膝盖撞到桌腿都没感觉,声音压低却不容迟疑:“怎么了?”
他一把扒开阿哲眼皮。瞳孔还在,对光仍有反应,可虹膜边缘已经开始泛出玻璃似的冷光,像是眼球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反射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更诡异的是,那层光泽在缓慢旋转,仿佛内部藏着微型齿轮,在无声咬合。他心头一沉,扭头吼:“喷雾!快给他来一下!”
旁边队员反应也快,抓起小瓶就是一喷。酒精雾刚沾脸,阿哲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整个人蜷成虾米,脊椎弓起几乎离地。下一秒,他嘴里开始重复念一段数字:“7-3-9-1-4-7-3-9-1-4……”循环往复,没有停顿,连呼吸都卡在节拍里,像是被某种程序接管了发声系统。
“老刘!”林川吼。
老刘刚应声抬头,自己也僵住了。左手死死掐着右手腕,指腹深深陷进皮肉,嘴唇哆嗦,眼神涣散,嘴里也在念:“7-3-9-1-4……”音调一致,节奏同步,连换气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操。林川冲过去按他肩膀,“醒醒!”
没用。两人同步了,像被同一段代码锁死。剩下两个队员脸色刷白,一个去翻药包找镇静剂,另一个直接对着自己脸猛喷酒精,边喷边喊:“我还在这儿!我听见你了!”声音都在抖,像是怕一停下就会被拖进那串数字的深渊。
林川退后半步,掏出记录仪,快速调出前几次异常事件的数据波形。屏幕上,三条红色曲线并列排开——第一次是地下通道幻听爆发,第二次是窄巷情绪污染,第三次是控制室门缝蓝光入侵。他拖动时间轴,把三个节点标红,又叠加进阿哲和老刘现在的生理信号。
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后槽牙咬了一下。
三条历史数据末端,都有一段几乎被忽略的低频震荡,频率在8.3赫兹左右,持续时间不超过七秒。而现在,阿哲和老刘的脑电波正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共振,而且强度是之前的三点二倍。更糟的是,他们的神经电信号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逆向传导”现象——不是大脑主动输出,而是从外部接收指令,像接收广播信号的收音机。
他右臂那块纹身,从麻木变成了刺骨的低温,像是有人拿冰锥顺着神经往里凿。他卷起袖子看了一眼——条形码边缘开始发黑,不是脏,是皮肤本身在变色,像电路板烧毁后的焦痕。那些原本清晰的黑白竖线,正在模糊、扭曲,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像素化的错位。
不是后遗症。他心里冷笑,是回收。我们之前每一次破解、每一次干扰、每一次靠喷雾和《大悲咒》强行稳住意识,其实都在给系统提供样本。我们在对抗规则,而规则在学习我们怎么对抗——现在,它开始反向调用这些数据,把曾经中招的人一个个重新激活,当成漏洞补丁打回去。
换句话说,他们用过的所有自救手段,现在全成了病毒载体。
他抓起《大悲咒》手机,开机播放。熟悉的低频震动响起,他先贴胸口听了半秒,确认音频没变调。然后举到阿哲耳边。
可刚放上去,音频突然卡了一下,0.3秒的空白,接着才继续。
就是这一下,让他浑身发冷。
连这段声波密钥都被污染了。母亲的声音,也被规则记下来了。
他关掉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撕下右臂一块发黑的皮,动作干脆得像在揭膏药。皮肤底下露出的组织泛着金属光泽,但他没停,直接塞进随身带的试管里,拧紧盖子。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扭曲的脸。
疼。他说,疼说明我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打开纹身日志。系统自动同步了最近七十二小时所有接触过异常规则的人员生物信号流向。地图上,十几个红点闪动,最终全都汇聚到城市中心一栋建筑——废弃气象塔。那地方早就被划为禁区,楼体歪斜,外墙爬满液态金属残留物,像被某种生物侵蚀过的骨架。但顶楼雷达罩还亮着微弱的红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缓慢搏动。
所有信号源都指向那里。
他知道那是规则核心区域。进去九死一生,可能连骨头渣子都会被改写成数据流。可现在不去,屋里这几个人撑不过六小时。阿哲的眼球已经快全白了,老刘的嘴还在动,但身体已经不会动了,剩下两个也好不到哪去。其中一个正用牙齿啃咬手腕,试图用疼痛维持清醒,鲜血顺着虎口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
他把剩下的四个小喷雾瓶挨个装进战术背心口袋,又检查了扫码枪电量,最后拿起《大悲咒》手机,长按关机键。
若我二十四小时没回来,他对着最后一个还有意识的队员说,启动自毁程序。密码是‘快递666’,炸了这栋楼,也别让他们变成规则零件。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点了点头。他的左臂已经透明到肩关节,血管像线路图一样暴露在外,脉搏跳得极慢,像是某种异质物质正在替换血液。
林川走到门口,握住门把。铁门还在渗蓝光,墙缝里的手印轮廓越来越清晰,五指张开,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推门。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在轻轻顶撞,频率与阿哲念出的数字完全一致。每一次撞击,门框都会轻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阿哲已经不动了,双眼全白,像两颗磨光的石子;老刘嘴巴还在念,但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另两个人蜷在地上,一个透明化到了肘部,另一个正用头撞墙,试图靠疼痛维持清醒,额头已破,血顺着鼻梁流进嘴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臭氧混合的气息,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口呼吸。
他没再说什么。
拉开门,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一闪一闪,像是坏掉的信号灯。他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锁死了。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头顶铁皮哗啦作响,远处液态金属建筑的轮廓在雾里浮动,像一片沉没的机械坟场。空气中有种淡淡的臭氧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电线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眼右臂,黑色还在蔓延,但速度不快。他还有时间。
这可比送加急件刺激多了。他嘟囔了一句,抬脚往前走。
走廊很长,灯影断断续续。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扫码枪挂在腰侧,手机在兜里,喷雾在胸前。他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规则核心不会欢迎他,它会识别他,标记他,把他当成下一个回收目标。
但他必须去。
因为只有主动闯进去,才可能切断反噬源头。
否则,他们都会变成规则的一部分,连记忆都被人当补丁打进去。
他拐过第一个弯,应急灯在他背后突然熄灭。整条走廊陷入黑暗,只有他右臂的纹身,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的光,像一块即将烧尽的烙铁。光晕映在他脚下,投出一道扭曲的影子,仿佛体内有另一具躯体正试图挣脱。
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像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远处,某处通风管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管道深处缓缓爬出。他摸了摸胸前的喷雾瓶,确认还在。
前方三十米,一道锈蚀的铁栅栏横在路中,上面挂着“禁止通行”的牌子,字迹已被腐蚀得模糊不清。栅栏之后,地面出现一条裂缝,幽蓝的光从底下渗出,伴随着低频嗡鸣,像是大地在呼吸。他蹲下身,伸手试探温度——热的,带着轻微的电流感,像是整座城市的神经系统正在地下苏醒。
林川停下,从战术背心取出扫码枪。枪口对准裂缝,按下扫描键。
滴——
一声短促提示音后,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信号溯源匹配度:98.7%】
【目标定位:气象塔b7层】
【警告:检测到高阶认知污染扩散】
【建议:立即撤离或启动物理隔离】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冷笑一声,把扫码枪收回腰间。
建议?我现在只能前进。
他迈步跨过裂缝,靴底踩在蓝光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踏在电流表面。那一瞬,他感到右臂纹身猛地一烫,仿佛被远程唤醒。视野边缘闪过一帧画面:一座旋转的钟楼,指针逆走,人群倒退行走,天空裂开一道猩红的缝隙。
幻觉?还是记忆?
他甩了甩头,继续前行。
风从头顶灌下,带着金属的腥气。他抬头,看见天花板的通风口格栅微微晃动,仿佛刚才真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了。他眯起眼,心里默念:要是真有东西,最好别是冲我来的——不然咱俩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
右臂的纹身越来越烫,黑斑蔓延到了手背。他知道,那是他在被标记。就像外卖订单被系统锁定,配送员无法取消,只能一路送到终点——哪怕终点是焚化炉。
但他也清楚——
只要他还疼,他就还没被同化。
只要他还能恨,他就还没被抹除。
他摸了摸胸口的手机,那里存着最后一段未加密的母亲录音。那段声音他曾听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在任务失败、濒临崩溃时播放。她说:“别怕,回家吃饭。”五个字,简单得近乎俗套,却是他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是人”的锚点。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像是对谁承诺。
然后,他走入更深的黑暗。
通道尽头,一道升降梯门缓缓开启,锈迹斑斑的金属板向两侧滑开,露出漆黑井道。井壁布满类似纹身的条形码图案,层层叠叠,像是某种古老祭祀文字与现代编码的融合体。中央钢索微微晃动,仿佛不久前有人乘它下降。
林川踏上平台,按下按钮。
电梯开始下沉,速度极慢,像是在穿越粘稠的时间。四周墙壁逐渐浮现出投影影像:是他过去的任务片段——他在地铁站阻止信号溢出,在旧医院销毁记忆容器,在桥底回收失控的AI残片……每一幕都被精确记录,每一帧都标注了时间戳和行为分析。
原来它一直在看着。
原来我们从来就没赢过。
他闭上眼,任由影像流转。直到某一刻,画面突然切换:一间厨房,灯光昏黄,女人背影忙碌,锅里飘着香气。那是他十岁那年的家。母亲哼着歌,炒菜铲刮过锅底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猛地睁眼,心跳如雷。
这不是回忆。
这是它从我脑子里偷走的画面。
电梯“叮”了一声,停了。
门缓缓打开,b7层到了。
前方是一条笔直通道,尽头是厚重的合金门,门中央嵌着一枚巨大的眼球状扫描器,正缓缓转动,寻找目标。
而地上,铺着一条由无数废弃手机拼成的道路,屏幕朝上,全都在播放同一个画面——他母亲的脸。
她望着他,嘴角微动,却没有说话。
林川握紧扫码枪,一步步走进去。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