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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的右手还搭在量子箱上,指尖沾着那滴刚落下的血。它没干,也没凝固,反而像活物似的顺着金属外壳往下爬,留下一道暗红印子,像是某种生物在用最慢的速度打摩斯密码——也许是在说“快逃”,也许只是在笑。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左肩脱臼的痛感已经从尖锐转为持续钝击,像有把生锈的锤子在骨头缝里来回凿;脚底那块穿鞋而入的合金残片还在,每呼吸一次,脚掌就跟着抽一下筋,仿佛那玩意儿正沿着神经往上爬。冷汗沿着脊椎滑进裤腰,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像有条虫在缓慢游走,还不时轻轻咬一口。他咬牙忍着,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在这种地方叫出声,等于给猎食者指路,还得附赠一句“我在这儿,新鲜热乎,欢迎品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正常,没扭曲,没倒立,也没突然开始自己走路。这年头能有个老实影子都算幸运。上个月老城区塌陷时,有人亲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扭头走了,第二天那人就在家里自焚了,监控里他笑着往身上泼汽油,嘴里念叨:“它先走的,我得追。”想到这儿,林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影子能不能讲点武德?好歹等主人死了再叛逃啊。

他把母亲的包裹重新塞进制服内袋,布料摩擦胸口时还是扎得慌。牛皮纸边角磨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他没细看,现在不是研究包装的时候。可那触感挥之不去,像有人用指甲在他心口轻轻挠了一下,痒中带刺,挠得人心烦意乱。他记得母亲递包裹时的眼神——躲闪、急促,仿佛怕被人听见似的压低声音说:“别问,也别打开,等你安全了再说。”她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抖,连带着茶杯都在桌上轻震。当时他还以为她是感冒手抖,现在想想,搞不好那一杯水底下早就浮着半张人脸。

地面震了一下。

不大,但足够让几块悬浮的碎屑掉下来砸中脑袋。林川抬手拍了拍灰,眼角余光扫到同化器崩解的位置——那里塌了个坑,黑乎乎的,底下露出一块烧焦的金属板,翻起来的角度挺怪,像是被人从下面顶开的。他皱眉,拖着伤腿往前蹭了两步,每挪一寸都像踩在刀尖上跳舞。右臂纹身早凉了,一点反应没有,跟普通条形码贴纸似的。那是“感知锚点”,能感应周围是否存在意识污染源。现在它沉默如死,要么是失效了,要么……就是敌人已经进化到它无法识别的程度——比如学会了伪装成公务员,每天准时打卡上班,顺便篡改人类记忆。

他现在全靠脑子撑着:别晕,别吐,别在这时候拉肚子。要是真在这节骨眼上闹肚子,他怀疑自己死后墓志铭都会写:“此处安葬一位英勇特工,死于肠道痉挛与命运捉弄。”

坑边有东西。

半张纸。

焦黄卷边,像是从文件夹里硬抽出来的那种A4纸,一角还粘着点黑色胶状物,闻着有点像烤糊的电路板,又隐约掺着一丝腐烂水果的甜腥味。他蹲下时膝盖一软,差点直接坐进坑里,最后靠左手撑地才稳住。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蹦出一句:“这破地连个缓冲带都没有,谁设计的?物业吗?还是说这楼当年是拿豆腐渣加幻觉材料盖的?”

他伸手去扯那张纸。

“情绪永恒计划”六个字赫然在上,字体是标准公文仿宋,打印清晰。项目编号、保密等级、审批栏一应俱全。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主研人员”那一栏。

林振国。

他爸的名字。

时间标注写着“三年前立项,次年终止”。正是父亲失踪那年。

林川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没出声,也没抖。他只是把纸捏紧了,指节发白,纸角被揉出一道裂痕。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能丢,也不能烧——现在烧了,明天新闻就该播“神秘废墟惊现违规焚烧行为”,后天他的档案就会多一条:“社会危害倾向显着”。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裤兜。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其实他也说不清怕的是谁——是那个把他父亲抹去的系统?还是藏在这座城市裂缝里的某种更高意志?又或者,是他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你爸是不是根本就没失踪,而是被这个世界吞了?

远处传来履带声。

不是坦克,也不是工程车,更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平地上匀速滑行。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稳定,不急不躁,听着就像上班打卡的电梯。林川心里冷笑:你们能不能换点新花样?天天派机器人来演《办公室风云》续集?

五台人形机械从烟尘里走出来。

通体液态金属质感,关节处泛着冷光,步伐一致,间距精确,像是同一台程序控制的傀儡。它们没冲上来,也没摆攻击架势,而是呈扇形散开,停在离他十五米的位置,刚好形成包围圈,又不至于逼得太紧。每一台的胸腔都有微弱蓝光脉动,频率同步,如同集体呼吸。林川盯着它们,忽然觉得这阵仗不像执法,倒像在跳机械芭蕾——就差背后挂个横幅:“欢迎来到体制内的温柔围剿”。

一个穿银灰风衣的男人走来。没戴帽子,没挂证件,胸前空荡荡的,手里端着个电子板,屏幕亮着,显示的似乎是他的实时生命体征:心率98,血压偏低,左肩脱臼状态未处理。林川瞥了一眼,默默吐槽:你们这监控系统比我妈还关心我身体,可惜从来不问问我心理健不健康。

男人站定,语气平稳得像AI播报:“林川先生,编号L-7392,基于《非常时空管理条例》第十三条,现正式征调您参与国家级异常应对任务。抵抗即视为叛国。”

林川咧嘴一笑,嘴角咧到一半又疼得缩回来:“你们这条例是厕所墙上贴的吧?随地大小便都管,我爸失踪谁管?”他顿了顿,眼神渐冷,“三年前,他在实验室给我录最后一段视频,说‘爸爸可能回不去了’。那时候没人来救他,现在倒想起征用我了?晚了,亲情账户已冻结,服务终止。”

男人没接话,只轻轻抬了下手。

身后五台机械同步举臂,掌心亮起蓝光,不是激光,也不是电弧,是一种低频扫描波,像超市出口那种防盗门,只不过这回扫的是人脑。林川没躲。他知道这种扫描不会立刻致死,最多让你眼前一黑,耳朵嗡鸣,顺便把最近七天的记忆格式化一遍。他曾见过一个研究员被扫完后站在原地傻笑,嘴里不断重复:“我喜欢吃香蕉,我喜欢吃香蕉……”直到三天后才恢复语言能力,但再也记不起自己女儿长什么样。那一刻他就明白,有些遗忘不是失去,是被偷走的。

他靠着量子箱坐着,右手还搭在上面,血滴早停了,但那道红痕还在。箱子表面温热,铭文还在变红,内部压力警报没停。他知道这玩意儿随时可能炸,也可能根本不会炸——有些装置存在的意义,不是毁灭,而是测试人性临界点。就像此刻,他坐在生死边缘,一边是顺从体制苟活,一边是追寻真相赴死,偏偏没人告诉他哪条路通往清醒。

他盯着特派员:“征用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三年前是谁批的‘情绪永恒计划’?又是谁,在我爸快成功的时候,把它变成了屠宰场?”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空气。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您的问题不在授权回答范围内。”

“哦。”林川点头,“那就是说,你们知道,但不说。行,我懂体制作风——信息分级管理,真相按需分配,群众只需听话就行。”他冷笑,“我爸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想的?结果呢?名字被删,成果被埋,连尸体都没留下一撮灰。”

他话音未落,贴身的录影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来电,不是闹钟,是短信提示音——周晓给他设的专属铃声,《爱情买卖》前奏第一句。

他整个人僵住。

那首歌他听过太多遍,每次响起都意味着有紧急情报。可问题是,周晓死了。上个月在第七区数据崩解时,她把自己烧进了量子快递箱,连骨灰都没剩。她的最后一句话通过神经直连传进他脑海:“别信任何活着的人,包括你自己。”而现在,她的铃声响了,像一场来自地狱的恶作剧。

他慢慢把手伸进内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未知】

【内容:来咖啡店,我带你看真正的世界。】

头像是一张模糊的侧脸,长发,刘海遮眼,背景是某个街角路灯。他认得这张照片——周晓生前最后一张自拍,拍完第二天她就消失了。

林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上方,没点开,也没删除。

他知道这可能是陷阱。镜主会模仿记忆,黑袍众能伪造通讯,甚至某些倒影生物会主动冒充死者发消息引诱猎物。他曾在一个废弃医院见过一名特工抱着空气痛哭,只因收到了已故妻子的语音留言:“亲爱的,我回来了。”三分钟后,那人的大脑被抽成了蜂窝煤。

但他也记得,他和周晓之间有个“黑匣子协议”:一旦发现异常信息,立即录音并加密上传私人云盘,触发三级预警。

他悄悄按了快捷键。

手机震动了一下,表示任务已执行。

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去,背靠箱子缓缓起身。脚底那块金属残片一动,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他没坐下。他必须站起来,哪怕只是为了证明他还掌控着自己的身体——哪怕下一秒就会倒下,也要是自己决定倒下的。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他看着特派员,“一是跟你们走,去什么狗屁应对任务,顺道查查我爸当年到底在搞什么;二是去趟咖啡店,看看一个死人是不是真能复活。”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说实话,我觉得后者更靠谱——至少死人不会撒谎,活人才擅长编故事。”

男人依旧平静:“建议您优先履行公民义务。”

“建议个屁。”林川冷笑,“你们连我爸的档案都敢藏,还好意思谈义务?你们所谓的‘国家任务’,不过是掩盖真相的遮羞布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机械部队没动,蓝光扫描依旧持续。

他又走一步,这次靠近了量子箱。箱子表面温热,铭文还在变红,内部压力警报没停。他知道这玩意儿随时可能炸,但炸了也比被这帮人抓走强。至少爆炸后还能留下点线索,而被抓走的人,往往连存在都被注销——档案清零,社交痕迹抹除,连他妈哭丧时都会被人提醒:“您儿子是谁?我们系统查不到这个人。”

“行啊,征用是吧?”他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可以配合。但得先让我处理点私事——比如,去趟咖啡店,见个老朋友。”他故意加重了“老朋友”三个字,像是在挑衅某种不可见的存在。

“目标地点不在任务规划内。”

“那你们等我五分钟。”林川掏出手机晃了晃,“她以前总说那家店的拉花能看懂人心……现在轮到我看懂她了。”他说这话时,心里却在嘀咕:要是真能看懂人心,你怎么没看出自己会被系统做成数据标本?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废墟边缘走。

没人阻拦。

机械部队维持原位,蓝光未灭,电子板上“目标状态”更新为:观察中。

特派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他没下令追击,也没关闭扫描,只是看着林川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断裂的高架桥阴影下。

林川走出三十米,确认背后没动静,才靠在一根水泥柱上喘了口气。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条短信。

头像还是那张侧脸。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拨号键。

通话请求发送中。

三秒钟后,系统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眯起眼。

关机?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手机是怎么关机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迅速调出后台日志。信号来源追踪失败,Ip跳转了十七个节点,最终落在一座早已废弃的数据塔上——那是他和周晓第一次接头的地方。更诡异的是,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戳,精确对应着他父亲失踪当天的18:47,分秒不差。

而那个时刻,他正坐在学校礼堂参加家长会,班主任还在表扬他数学竞赛拿了全市第二。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处那片残破街区。

咖啡店还在那儿。

招牌歪斜,玻璃碎了一半,门框上挂着褪色的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沙哑的响,像谁在低声哼歌。店内灯光忽明忽暗,仿佛有电流在墙壁里挣扎求生。窗帘半掀,能看到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明明无人经营,杯口竟还冒着热气。

林川盯着那缕白烟,心头一阵发毛。他记得周晓最爱喝这家的深烘豆,说苦得让人清醒。她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就来这儿坐一会儿,说不定我能顺着味道找回来。”

他迈步向前,脚步虽慢却坚定。

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像踩碎一层薄冰,脚下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仿佛整片大地都是空心的,底下藏着无数双眼睛正在仰望。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但他也知道,有些真相,只能由活人揭开,哪怕代价是变成下一个“失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