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气音,“……你学得很像。”
“因为她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怀念:“在第七律者之后,我也想过放弃……”
“是她找到我,和我说了很多……那时候我不懂那些话的意义。现在……大概懂了。”
她微微垂眸,心底满是释然与怅然。
“说起来,这么多年,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
“我知道。”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我还是要说,就像你明知道做不到,却偏偏还要去做一样……”
“那时候的你,也没考虑过结果吧?但至少,我们都为了那个希望中的未来而挥霍过……”
“……”
“安,我不是来劝你出去的。我知道……没人能替你走出来。”
“但我想让你知道——”
她的手掌再次贴上冰冷的墙面,仿佛能透过这层坚硬的阻隔,触碰到那个蜷缩在黑暗里、早已遍体鳞伤的身影。
“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这也是爱莉希雅曾经嘱托我对你说的。”
“她说…你因为一些过去的经历,很害怕孤独……”
“我并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那个曾经的你在失去她后变成这样……但人总要走出来的,不是吗?”
话音落下,华缓缓收回手掌,不再停留,转身朝着长廊尽头的光亮处缓缓走去。
清脆利落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至深之处缓缓回荡,孤独又坚定,一点点远离这片黑暗。
“我们都在失去……安,我们早已习惯了失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温柔的话语随风飘散。
偌大的往世乐土深处,再次回归亘古不变的死寂与黑暗。
安依旧静静蜷缩在石壁之下,良久未动。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浓稠如墨的黑暗,落在那张褶皱的照片之上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清晰地记得那个笑容的弧度——眼尾弯成月牙,唇角翘起的角度,还有那句永远带着上扬尾音的“那约好了哦~?”。
字字句句,声声念念,犹在耳畔,恍若从未远去。
他再次抬起微微颤抖的指尖,极其轻柔、极其耐心地,一点点抚平照片上深深浅浅的褶皱。
动作轻柔虔诚,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世间唯一的珍宝,像是在一点点抚平自己早已破碎不堪、满目疮痍的灵魂。
“……骗子。”
他又说了一遍,可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恨意。
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被岁月浸泡得发苦的温柔。
“可我还是……”
他的指尖停留在照片里她的笑脸上,很久,很久。
“……还是很想你啊。”
黑暗中,无人应答。
只有角落里那本泛黄的日记本,被不知何处漏进的一缕微风轻轻翻动,最终停在了某一页。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记录着那个少年最纯粹的心事:
‘今天,她说喜欢我紧张到同手同脚的样子。’
‘……这算哪门子的喜欢啊。’
‘可我还是,想当一辈子的笨蛋。’
至深之处的外面,黄金庭院的樱花正在无声地飘落。
花瓣轻轻落在空荡荡的、曾经坐着两道身影的长椅上。
一片粉色的,一片白色的。
风卷起花瓣,将它们带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向那个尚未到来的、没有崩坏的明天……
而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墙壁后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他伸出手,将那本日记本抱进怀里,像抱着某种失而复得的、却又永远失去了的珍宝。
“爱莉希雅…我们约好了。”
他对着无尽的黑暗轻声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破碎,似乎找到自己为之而活的方向。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那个没有崩坏的明天的。”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
“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
比起继续拯救这个千疮百孔、濒临倾覆的世界,复活爱莉希雅,成了安此刻苟延残喘于世间的唯一锚点。
乐土之外,所有人都在为文明存续、守护世界而战,唯有那个曾经的救世主,早已摒弃了这世间所有的大义与责任。
于他而言,破碎的世界、濒危的人类、渺茫的未来,通通都比不上那个消逝在时光尽头的粉色身影。
可当安将这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告知前来探望他的凯文时,换来的只有长久的沉默与审视。
对方没有说一句重话,可那死寂的沉默,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那是看疯子的眼神。
不,不仅仅是凯文!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都已经疯了!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里,唯有伊甸,是唯一一个没有用审视、怜悯、疯癫的目光来看待他的人。
她依旧温柔如初,眉眼间带着惯有的优雅,每次前来探望,她都不会劝说他放下执念,不会嘲讽他异想天开,更不会像旁人一般试图唤醒他所谓的“理智”。
但安心里比谁都清楚,伊甸的包容与信任,从来都不是认可他的执念,更不是相信他能做到。
这份难得的偏爱,自始至终,都只源于爱莉希雅——她信爱莉希雅看中的“救世主”,仅此而已……
对于大家认为他疯了这件事,安没有为此做任何辩解。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这个崩坏横行的绝望世界里,让逝去之人归来,从来都不是不切实际的妄想。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那日夕阳沉落,余晖难得的照入了至深之处,为黑暗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金红。
伊甸起身准备离去,素来温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黯淡的眼底。
良久,她才轻启唇齿,声音轻柔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晚风,轻轻落在寂静的黑暗之中:
“你好像……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
短短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惋惜,只是平静的陈述。
的确,这是个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过往泥泞不堪的经历在他的心里上刻下了太深的烙印,过去是如此,如今也依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