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芊芊本来对白微微那点同情,这会儿彻底没了。
她本来就不在意白微微坐月子怎么样,可詹爱兰表态了,到时候会照顾她,那她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再说白微微回来这么久,吃的是白家的口粮,里头可有她男人赚的一份钱。
一直养着一个外人算怎么回事?
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要养也该养自己的孩子。
“詹姨说得对。”田芊芊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微微,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坐月子本来就不合规矩。
爸让你住下,已经是看在父女情分上了。
你还挑三拣四的,这也不对那也不好,那你回婆家去啊。
梁广又不是不要你了,你自己赖在这儿不走,怪谁?”
白微微气得浑身发抖:“田芊芊,你说这话有没有良心?
我在梁家被欺负成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让我回去,你是想让我死在那儿吗?”
田芊芊撇嘴:“你死在哪儿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一个外嫁女,天天住在娘家,吃娘家的,喝娘家的,还要娘家伺候你坐月子,你脸怎么这么大呢?”
“你——!”白微微指着田芊芊,手指都在抖。
白江河一拍桌子:“都别吵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
白江河沉着脸,目光从白微微身上扫到詹爱兰身上,又从詹爱兰身上扫回来。
自然明白她确实是不想搭把手,但是他话也不能这样直接的说。
毕竟,必要的遮羞布还是需要的。
“微微,你詹姨不是不帮你,是帮不上。”白江河的声音沉沉,
“她一个人要操持这个家,要照顾一大家子人的吃喝,还有两个小的,她忙得过来吗?
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梁广那边,你该回去就回去,总在娘家住着也不是个事。”
白微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看着白江河,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向詹爱兰。
詹爱兰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
白微微又看向白松和白杨——白松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白杨的心思还沉浸在他那婚事里头,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咯吱响,看都不看她一眼。
白微微真真实实感受到,这个家,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她在这里,不过是寄人篱下。
她站起来,“啪”的一声,把瓷碗摔在饭桌上。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刺耳,白江河的脸色铁青,田芊芊吓得往白松那边缩了缩,丁欢喜和丁欢乐更是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白微微抱起大宝,又弯腰把二宝从小推车里捞起来,两个孩子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微微!你干什么去?”白江河站起来。
白微微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来,又冷又硬:“回我自己的家!不是说这儿不是我的家嘛,我走还不成!”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白江河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铁青,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詹爱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田芊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觉得今天的汤特别鲜。
白松和白杨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吃饭。
白松早就对白微微有意见,觉得白微微一点外人的自觉都没有,回娘家竟然还跟自己嫂子呛声,搞得家里不得安宁。
白杨倒是有些不忍,但是他按捺住了,毕竟自己妹妹的德行他清楚,去追回来估摸着会赖上自己,自己哪里有那个能力去顾她还有孩子。
只有丁欢乐,坐在桌子边上,小手攥着馒头,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总是吵架。
她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家。
她想回原来的家,想要恢复原来的样子。
原来爸爸妈妈都还好好的,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本来学校的同学也都羡慕她有个当八大员的爸爸,可是转眼她成了一个连家甚至连属于自己的床都没有的小孩。
成了别人嘴里的话拖油瓶。
学校里更是有人说她妈不检点,这头离婚转头又结婚,指定就是不正经都人,连带着她跟姐姐也被骂不正经。
丁欢喜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妹妹的手。
姐妹俩的手都是冰凉的。
窗外,白微微抱着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穿过家属院。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纵使千般不愿都不得不承认,现在只能回梁家,才有她的一个容身之地。
………
白微微抱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梁家的路上。
现在天已经黑透,夜里温差也大,她把大宝裹在怀里,二宝背在身后,两个孩子都睡着了,小脸紧贴在妈妈身上,暖烘烘的。
可只有她自己的心,冷得像揣了一块冰。
她推开梁家屋门的时候,厅里亮着灯。
梁家大嫂正站在桌子旁收拾,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白微微抱着孩子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
八仙桌上碗筷还有残余都没收拾干净,桌子上更是稀罕地见到了鱼骨头,想也知道他们今晚吃鱼了。
白微微看着那鱼骨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梁广去白家看她和孩子的时候,她不是没说过奶水不够。
她说了,说了不止一回。
可那人呢?
钱票没留下,东西也没有给她带来点,就是连句软话都没有。
空着手来,空着手走,好像她和孩子跟他没关系似的。
她坐月子,婆家不出力不出钱,她回娘家,娘家人也不待见。
白微微站在门口,眼底的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梁家人还没散。
毕竟,屋子就这么大,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吃完晚饭都还窝在屋里。
梁老婆子坐在一旁纳鞋底,梁老爹靠着墙抽水烟。
梁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水。
白微微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梁老婆子。
她放下鞋底,颠颠儿地迎上去,眼睛先往白微微手里瞅——
以前白微微回娘家,哪次不是大包小包地带东西回来?
这回她眼睛亮了一下,以为又有什么好东西,可走近了一看,白微微手里就抱着孩子,背上也背着孩子,连个包袱都没带。
梁老婆子的脸僵了一瞬,但还是伸手接过白微微怀里的大宝。
看着熟睡都大宝,好一阵稀罕。
大宝换了个怀抱,眼睛就慢慢睁开了,扁扁嘴,眨巴眨巴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老脸,倒也没哭,甚至还咧开小嘴,笑了。
这可更把梁老太给高兴坏了,“大宝这是想奶奶了是不是?!大宝笑了 还记得奶奶呢……”
“怎么这么晚回来?”梁老婆子逗了会孩子,又把孩子抱在怀里颠了颠,看着怀里的孩子,嘴里絮叨着,
“估摸着是我们大宝二宝想爸爸爷爷奶奶了,才回来看看我们是不是?”
又看向白微微,念叨着,“要回也得白天回啊,你带着两个孩子走路可不安全。
万一遇上拍花子,见你一个女人还带着两个奶娃娃,把我这两个孙子给抢了可怎么好?”
梁广见到白微微的时候,就走过来凑到二宝跟前。
二宝趴在白微微背上,睡得正香,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梁广伸手摸了摸他软乎乎的小脸,二宝皱了皱眉头,脑袋往一边歪了歪,又睡过去了。
“咋这么晚回来?”梁广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白微微没理他,把背带解开,把二宝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
两个孩子都被弄醒了,大宝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二宝瘪瘪嘴,又闭上眼睛睡了。
梁老婆子抱着大宝,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孩子,比出生的时候也没大多少。
都说奶娃娃是见风长的,一天一个样,可这都满月多久了,怎么看着还是瘦瘦小小的,脸上也没有几两肉。
“这娃咋这么瘦?”梁老婆子心疼地摸着大宝的小脸,
“是在你娘家没吃好?你奶水要是不够,不知道加奶粉?
你看看这孩子胳膊腿,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梁小妹也凑过来,伸头看了看大宝,又看了看二宝,撇撇嘴:“就是,瘦得跟猫崽子似的。人家满月的娃都白白胖胖的,我们大院里那个,还比大宝还小几天呢,胳膊都有大宝两个粗。”
大嫂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果然这当妈的不靠谱,才把孩子养成这样”。
梁广把二宝从白微微怀里接过去,学着老娘的样子颠了颠,二宝被颠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梁广手忙脚乱地哄着,可孩子不给面子,越哄哭得越厉害。
“咋回事?是不是饿了?”梁广急得额头冒汗。
白微微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人围着两个孩子转,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瘦”“没养好”“在娘家没吃好”之类的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梁广抱着二宝哄不好,也来了脾气,冲着白微微就埋怨上了:“你怎么照顾孩子的?带回去你娘家那么长时间,也没见你把孩子养好,怎么感觉还瘦了!”
白微微再也忍不住了。
这一路上积攒的委屈、愤怒、心酸,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哪个女人坐月子婆家不得伺候?”她的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你家可倒好,老婆孩子回娘家坐月子,婆家不出力也不出钱!
当初是我自己想回娘家的吗?是你们把我逼得不得不走!”
梁广被劈头盖脸骂一顿,也有些火气,怀里的二宝哭得更大声了。
白微微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大了:
“我一回来你们就数落孩子养得不好!
这两儿子是跟你姓梁,不是跟我姓白!
你们还指望我娘家当亲孙子养不成?
就你还有脸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没有奶,不够两个孩子吃,你呢?
你当没听见!
钱票不给,东西不送,空着手去看月子里的老婆孩子,也就是你好意思做出来!”
梁广的脸色变了又变,当初是梁老婆子说了白家条件比他们家好,更何况人家也可以养着,所以他才……“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白微微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们家不欠你们梁家的!
凭什么给你们养孩子?
你一个大男人,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你还有脸埋怨我?”
梁广被骂得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大了起来:“当初不是你一出院就在家里闹?
是你自己气冲冲抱着孩子走的,怎么转头就怪我们不出力?
我们就是想出力,你也没给我们机会啊!
你当初就那样把孩子带走了,我妈每天都念叨着孩子呢!”
梁老婆子站在旁边,听着儿子和儿媳妇吵架,心里头门清。
她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是念叨两句双胞胎,可那是做给小儿子看的。
毕竟小儿子有媳妇有儿子,这会在家里却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对于当初白微微愤然离家都事情也是有几分心虚,所以都是一副关心后辈的模样。
想念是有一点,可说要把她们娘几个接回来让她伺候,那就没到那个份上。
谁愿意上赶着找罪受?
可这会儿,她自然是跟儿子站在一边的。
“小广媳妇,小广说得没错啊。”
梁老婆子开口了,语气不软不硬,“你自己当时气冲冲抱着孩子就走了,怎么这会儿又怪上我们了?
那会是你自己走得急,我们想拦都拦不住。”
白微微冷笑一声:“行!今儿个我回来了,孩子就不走了。以后两个孙子就辛苦妈你照顾着了。”
梁老婆子一愣。
白微微继续说:“我想好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奶,家里也没条件给我补。
那索性就不吃奶了,往后就吃奶粉和米汤糊糊就成了。
我原先让人给替班的活,我转头就消了,自己回厂里上班。
我男人一直都把工资交到妈你手里的,大哥家养好几个孩子都能吃饱呢,我这两个儿子不会让饿肚子的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装出一副说错话的样子:“瞧我说的什么话,妈你这么稀罕他们,怎么可能让他们饿肚子?
你就是自己没饭吃,也会抠出钱来给他们买奶粉、买精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