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母硬着头皮来到地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秋日的阳光晒在身上,虽然暖洋洋的,可她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从村口到地头,这一路走来,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无数双眼睛盯出了个洞。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躲都躲不掉。
她低着头,假装看不见,可耳朵关不住。
“哎哟,这不是董婶子吗?今儿个怎么来这么晚?”
说话的是住在村东头的刘婶子,嗓门大得恨不得让整条田埂的人都听见。
她跟董母不对付好些年了,早就结下了梁子。
前些年她家丢了一只鸡,明明是黄鼠狼叼走的,董母非说是她偷的,还在村口骂了三天。
这笔账,刘婶子记着呢。
“人家昨晚折腾得晚,起不来呗。”
另一个婶子接话,语气阴阳怪气的,跟说相声似的,一唱一和。
“折腾啥?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折腾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虽然一把年纪,可身段还保持得不错呢,今早我可是亲眼瞧见的,白花花的……”
“啧啧啧,不过也是忒不讲究,怎么也不能和自己儿子一个炕……”
两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唾沫横飞,旁边的人听得直乐,有的憋着笑,有的干脆笑出了声。
董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镰刀攥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撕烂那两张臭嘴。
可她忍住了。
秋收的工分不能丢,口粮不能少,她要是这会儿撂挑子不干了,吃亏的是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割麦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刘婶子不肯放过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音量仍旧丝毫收敛点意思都没有:“董婶子,你家聪明呢?今儿个怎么还没来?”
“就是啊,你家宝贝儿子呢?该不会早上被吓坏了,现在起不来了吧?”另一个婶子接话。
董母咬着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镰刀“唰唰”地割着稻子,像是在发泄。
她知道跟这群人吵没用,越吵她们越来劲。
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不理不睬,让她们自讨没趣。
可心里的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起刘婶子那张鞋拔子脸,想起她男人那张矮冬瓜似的脸,想起她那几个闺女,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还好意思笑话她?
还有大萍,那个平日里捧她臭脚的大萍,今天也跟着起哄。
大萍的男人可一直想上她的炕呢,她以前还觉得大萍可怜,嫁了个矮冬瓜,没想到这矮冬瓜还花心。
她之前不稀罕,可现在嘛——
董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要把大萍的男人勾过来,让他天天往她家跑,气死大萍。
还有刘婶子家的男人,虽然年纪大了点,可好歹也算是个男人。
她不介意到时候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挑拨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
等那几对夫妻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看她们还有没有心思笑话她。
想到这里,董母心里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些,甚至还有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感。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眼前那片金黄的麦田,又弯下腰继续割。
镰刀“唰唰”地响,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下,码成整齐的堆。
远处,男人们挑着沉甸甸的麦捆,喊着号子,从田里走到场院,又从场院走回田里。
孩子们跟在后头,捡拾掉落的麦穗,偶尔传来几声笑闹。
场院上,脱粒机“突突”地响着,金黄的麦粒从机器里流出来,装进麻袋,码成小山。
秋收的场面热火朝天,可今天的气氛跟以往有些不同。
干活的人虽然累,可嘴没闲着,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说着董家的事。
“周婶子说去的时候,还听见董家的在那说梦话来着。
说什么是她不对,也就是想要生儿子才跟外头那赖子搞上的。
你说那董聪明,真是刘赖子的种?”
“董家的自己都说了,还能有假?
而且你不觉得越想那董聪明的模样跟那刘癞子越像?”
“啧啧啧,这可真是……刘赖子那个德性,偷鸡摸狗,游手好闲,董聪明可不就是随了他的根?”
“可不是嘛!父子俩一个德性,一脉相承。”
“你说董家的当初咋想的?要找也找个好点的啊,刘赖子那副模样,她也下得去嘴?”
“这你就不懂了吧,刘赖子虽然人长得不行,可没准人家那方面厉害啊,不然能生儿子?”
“哈哈哈,你咋知道?”
“我猜的!不然董母图他啥?图他穷?还是图他丑?”
笑声在田埂上回荡,连带着干活的人都觉得没那么累了。
董家这事,算是给枯燥的秋收提供了一点“正向价值”。
毕竟干活的时候有个话题聊,时间过得快些。
萧知念在场院上翻麦子,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弯了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本来白皙细嫩的手指,这几天晒黑了些,还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她叹了口气,又拿起木耙子,把麦子摊开。
秋收是真累人。
就算像她这样每天肉不断的,都累得脱了一层皮,瘦了一圈。
劳动量是平时的两倍,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能收工,一天下来,浑身跟散了架似的。
可再累,这秋收都日子仍在继续。
交完公粮那天,村里放了假。
社员们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秋收过后,冬天可就不远了。
东北的冬天,那是真能冻死人的。
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冬做准备——腌酸菜、囤土豆、晒干菜、糊窗户、劈柴火。
男人们进山砍柴,女人们在家里忙活。
院子里、屋顶上、墙头上,到处晾着白菜、萝卜、芥菜疙瘩。
酸菜缸搬出来了,刷洗干净,一层白菜一层盐,码得整整齐齐,压上大石头。
地窖里的土豆、萝卜、白菜,够吃一整个冬天。
萧知念这边倒没有太过顾虑。
她跟祁曜早就商量好了,过冬之前就去找大队长开介绍信,回沪市。
去看看妈妈和弟弟,看看她们过得是不是像信里说的那样好。
毕竟眼见为实,不然她不放心。
祁曜这天去了一趟镇上,回来的时候笑着递给她一捆大团结。
萧知念接过来,美滋滋地点着手里的大团结。
这个乐趣,可不是后世看着手机App里的余额能比的。
一张一张地数,每一张都摸得到、闻得到,那种踏实感,只有手里攥着真金白银才能体会到。
祁曜坐在炕沿上,看着她那副小财迷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明天我打算进山一趟。”他说。
萧知念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嗯?”
她知道祁曜说的进山,跟她们平时那种采蘑菇、摘野菜、摘野果不一样。
他是要往深山里去。
是去打猎。
祁曜被她那双大眼睛看得有些耳朵发烫。
虽然两人结婚已经好几个月了,他还是扛不住她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心突突跳个不停。
他端起茶缸子,起身去倒水,假装漫不经心地说:“我想着进山看看,能不能打点野物回来。
要是多了,到时候送一些去大队长那边。
咱们开介绍信还得麻烦他,而且这次时间还长,送的东西得稀罕些。
现在大伙最馋的不就是肉?”
萧知念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钱,掰着手指头算,
“大队长家前段时间不是添丁了嘛?
我再给补一块布,小孩子用的那种细棉布,软和。
还有他家的老太太,上次不是说腿脚不好?
我那儿还有两瓶药酒,是之前……”
“你那个渠道弄来的?”祁曜问。
萧知念眨眨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祁曜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
萧知念想了想,又说:“还有胖婶子家,到时候得劳烦她给我们看看屋子,到时候我们也得送点什么……”
“这些你安排就好。”祁曜把水递给她。
萧知念接过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还带着几分撒娇:“还有,明天我想跟你一块去。”
祁曜显然对于这个要求愣了一下。
他原本没打算带萧知念进山,深山里有危险,他可不想让她冒险。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只要她不离开自己的视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成。”他说,“但是你得答应我,跟紧我,不许乱跑。”
萧知念连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我保证!”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
萧知念兴致勃勃,恨不得连夜就把背篓收拾好。
祁曜看她那副兴奋的模样,有些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先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萧知念“嗯”了一声,乖乖钻进被窝。
祁曜吹了灯,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萧知念也困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