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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白微微和老大媳妇同时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底小红花的布拉吉,裙摆刚到小腿肚,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白色凉鞋,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手腕上戴着一块亮晶晶的钢带手表,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头发编成两条溜光水滑的麻花辫,辫梢系着两个小红绸蝴蝶结,衬得整个人又精神又洋气。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兜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的什么。

老大媳妇从来没跟白家那边打过什么交道,所以她自然不认识白微微大哥的新媳妇田芊芊。

她只听说白松娶了个副食品商店干部家的闺女,之后日子指定不差,说是攀上高枝也不为过。

可听说是听说,亲眼见到田芊芊的时候还是头一回。

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眼睛都直了。

只觉得这人皮肤白得晃眼,那皮肤跟嫩豆腐似的,哪像她们这些天天围着男人孩子还有灶台转的女人一般,手指粗糙开裂,

有好的衣服自然也是紧着家里男人孩子来,自己都不知道上一次穿新衣服是几年前的事情了,更别说像人家这样的精致打扮了,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显得灰扑扑的。

那女人身上那条裙子,料子看着就好,滑溜溜的,垂感也好,不像她们穿的那种粗棉布,硬邦邦地扎人。

还有她脚上那凉鞋,那手表,那辫子上的蝴蝶结……

老大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解放鞋,又不自觉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莫名觉得有些局促。

她把手藏到身后,在裤子上蹭了蹭,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白微微自然也看见了。

她看着田芊芊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就是这个人,跟她吵架,害她摔了一跤,孩子早产,还在手术台上大出血差点没命。

虽然田芊芊没有亲手推她,可这事儿就是因她而起!

白微微知道,自己摔倒是踩空了门槛,怪不了别人。

可她就是气不过。

凭什么她在这儿躺着,肚子上一道大口子,疼得死去活来,田芊芊却能穿得漂漂亮亮的,还笑得一脸灿烂,跟没事人一样?

她看了一眼田芊芊,就收回了目光,低头继续搅碗里的粥,连个招呼都没打。

田芊芊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正想开口说两句寒暄的话。

她来之前想好了,怎么说也是姑嫂关系,面子上得过得去。

可话还没出口,就看见白微微把头扭过去了,连正眼都不瞧她。

田芊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心里那点火也上来了。

要不是白松过来找她,跟她好说歹说,她才不会来这一趟!

白松说什么“爸那边得有个交代”“你去看看,做做样子”,她这才勉为其难地来了。

她打心眼里就没觉得白微微摔倒这事儿责任在自己身上。

一个巴掌拍不响。

要不是白微微跟她吵,这架能吵起来?

再说了,孕妇就该有孕妇的自觉,挺着那么大肚子还不知道小心,走路都能绊倒,怪得了谁?

还是白微微先做得不好引发她不满的,她也没推人。

来这一趟,是给白松面子,也是做给白家人看的。

这个“白家人”,主要指的是白江河。

白江河现在把白松的工资都领走了,每个月只给他们五块钱零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再不哄哄老爷子,别说五块钱了,怕是连毛都见不着。

更何况,她还担心——白江河嘴上说是拿那钱还结婚欠下的饥荒,可谁知道是不是偷偷补贴给白杨了?

白杨那小子也快结婚了,到时候又是彩礼又是办酒席的,哪样不花钱?

白江河嘴上说看重长子,可田芊芊相处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老爷子心里那杆秤,是偏向他们大房的。

所以她不干家务,也有一小部分这个原因。

恃宠而骄说的就是她。

田芊芊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迈步走进病房。

“微微——”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跟唱戏似的,“身体好些了吗?”

白微微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冷冰冰的,“昨天不是来看过了?我人活得好好的,不劳嫂子你费心。”

老大媳妇本来正收拾暖壶,准备去打水,听见这话,手上一顿,又悄悄站住了。她把目光从田芊芊身上收回来,假装整理床头的物品,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这俩姑嫂,有戏看啊。

她悄悄打量着田芊芊——这手指,纤细白皙,一看就没干过粗活。

估摸着在家受宠,在婆家日子也好过。

这穿戴,这气派,啧啧啧。

老大媳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

她心里那股羡慕劲儿,跟喝了醋似的,酸得倒牙。

同人不同命。

可人家是来看白微微的,她一个外人杵在这儿也不合适。

老大媳妇识趣得很,拎起暖壶就往外走:“我去打壶水。”

说完,她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出去了。

田芊芊瞥了一眼走出去的人,也没在意。

她转头看着白微微那张冷脸,也不恼,把手里的网兜往床头桌上一放。

“微微,我过来,是看在公公还有你哥的面子上,不想让他们为难。”

田芊芊的声音不软不硬,带着几分理直气壮,“你该不会以为,我过来是跟你低头的吧?”

白微微抬起头,看着她。

田芊芊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拜托,是你自己不看路,自己给自己摔了一跤,这才出事的。

就好比国营饭店的厨师做了一条鱼,吃鱼的人不小心被鱼刺卡住死了。

这难道要怪做鱼的大厨?说破天也没有这个理。”

白微微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间竟找不到话。

田芊芊继续说:“因为你自己不小心,酿成大祸,结果你自己承担。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来看你,是情分,不是本分。

我们本也没有什么交情,我是嫁给你哥,也没有义务就要对你好!”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指了指桌上的网兜:“呐,我给你带了些棉布碎布头,里头好些都是大块的。

你也别说我小气,这些碎布头够给孩子做几身衣服的了。

别人托关系找售货员想要还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