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
“哇——”
这声音像一把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走廊里紧绷的弦。
梁广“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梁老太也顾不上腰腿酸痛,一个箭步窜到手术室门口。
母子俩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似的堵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
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恭喜,梁老太的大嗓门就炸开了:“怎么样怎么样?这娃带把不?”
护士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在产房干了这么多年,这话听得太多了。
重男轻女的家庭,十个里有八个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性别。
她心里替怀里的婴儿捏了一把汗——这要是女娃,指不定要被怎么嫌弃。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东西,又笑了。
“是个男娃。”
梁老太一听,手就朝着护士伸了过去。
她接过孩子,动作熟练得很,毕竟她自己生了那么多个,又带大了几个孙子孙女,抱孩子这事她闭着眼睛都能干。
掀开襁褓一角,往那部位瞅了一眼,那颗悬着的心“咚”地落回了肚子里。
宝贝孙子!她的大孙子!
她的小儿子终于有后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越看越喜欢:“哎哟,你看这小模样,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
这鼻子,这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大脑门瞧着就喜人,肯定是个聪明的小家伙,往后指定有出息!”
护士听着这话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附和两句。
反正说几句好听话又不要花钱,更不用割她的肉。
梁广凑过来,伸着脖子往襁褓里瞧,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想抱,又不敢抱,那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他怕自己手重,再把孩子弄疼了。
梁老太抱着孙子,忽然反应过来——儿媳妇怀的是双胎啊!那还有一个呢!
“不是怀的双胎吗?另一个呢?另一个也是儿子不?”
话音刚落,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另一个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恭喜,老太太好福气,一下子得了两个大胖孙子!”
梁老太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左看看右看看,忙的不亦乐乎,都快要看不过来了。
她这辈子生了那么多孩子,可双胞胎还是头一回抱,而且还是两个男娃!
这以后要是抱着两孙子出去,整个家属院谁不羡慕?
“哎哟我的大孙子哟,奶奶的心肝肉哟……”她嘴里念叨着,一会儿亲香亲香这个,一会儿亲香亲香那个,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梁广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
两个儿子!他有两个儿子了!
他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缩回去,怕自己手粗,把孩子刮疼了。
护士看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着示意他接过孩子。
“我、我……”梁广搓着手,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他那些侄子侄女小时候他都没抱过,更何况这么小的娃娃,他哪里敢碰?
白江河站在后头,看不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也想伸手接过来,可看着那小小的一团,那脑袋还没有他的巴掌大,他也犯了难。
这万一没抱稳,摔了可怎么办?
詹爱兰一直留意着白江河的神色,见他这副模样,温柔地开口:“给我吧。”
护士顺势把孩子递给她。
詹爱兰接过来,动作轻柔又熟练,一看就是带过孩子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嘴角弯了弯,又抬起头,往白江河那边靠近了些,让他也能看清楚。
白江河凑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是他第一个孙辈,虽然是外孙,可也是他的骨血。这么小,这么软,皱巴巴的小脸,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两颗小花生米。
他忽然想起白微微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
那时候他还年轻,抱着小闺女满院子走,逢人就显摆。
一晃眼,闺女都当妈了。
“产妇呢?”白江河抬起头,往手术室里头张望,“怎么还没出来?不是有什么事吧?”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听见白江河的问话,解释道:“产妇一开始失血过多,我们给她进行了输血。她实在没有力气顺产,最后采取了剖宫手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梁老太怀里和詹爱兰怀里的两个孩子,继续说,
“双胞胎一般会比单胎早生一周到一个月,身体也会小一些。
这两个孩子七个多月,因为意外早产,身体会稍微虚弱一些,需要家属之后多尽心照顾。”
梁老太连连点头,这回难得没有说别的。
医生又看向白江河和梁广:“产妇之后需要喂养孩子,母体的营养也要跟上。
待会儿可以去开个证明,到供销社多买些红枣、红糖,还有孩子需要的奶粉之类的东西。
产妇麻药过后就会醒过来,先住院观察几天吧。”
白江河和梁广连连点头。
梁老太抱着两个孙子,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笑得合不拢嘴,一副有孙万事足的模样。
走廊里,詹爱兰抱着孩子,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她偶尔低头看看怀里的婴儿,偶尔抬眼看看白江河,目光温柔,嘴角带笑。
白江河站在她旁边,也低着头看孩子。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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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云和赵大婶一块儿往回走。
两人走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赵云让邻居帮忙请了半天假,这会儿时间还没到,她也不急着回厂里,反正下午再去也赶得上。
赵大婶还在琢磨刚才的事,忽然开口:“你说,这微微怎么好好的就摔了呢?
还有那松子媳妇,一开始不是老紧张了吗?
我也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咱们送人去医院的时候,她是不是就没跟来?”
赵云想了想:“是没有来。在家属院的时候喊了人去瞧微微,后来就没见着人了。”
赵大婶啧啧两声:“这当嫂子的,怎么能就这样放任怀着双胎的小姑子不管?
可她一开始又老紧张了……
嗐,这不会白微微磕到了跟她有关系吧?
不然怎么不见人?这不会躲起来了吧?”
赵云没接话。
她心里也犯嘀咕,可这事跟她没关系。
她跟白家已经没什么瓜葛了,白微微是白家的闺女,田芊芊是白家的媳妇,她们姑嫂之间的事,她一个外人自然不好乱掺和进去。
“要是真的,那田芊芊可就真挺让人一言难尽的。”赵大婶自己下了结论。
两人又聊起别的。
秋天快过去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棉被该重新絮了。可棉花票不好弄,这年头棉花也金贵,家里那些旧棉被都硬邦邦的了,盖着不暖和。
“我家那床被子,还是结婚的时候做的,十几年了,棉花都结成块了。”赵大婶叹气,“想着今年重新絮些新棉花进去,就是这棉花票难弄得很。”
赵云脸上也装着愁苦的样子,可她心里有底得很。
她知道自己女儿还有女婿门路是不少的,棉花估摸着也能弄到,大不了到时候她多寄些钱票过去,闺女应该可以帮着弄回来。
两人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聊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家属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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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门,就被一群好事的邻居围住了。
王婶第一个凑上来,脸上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怎么样怎么样?微微没事吧?”
赵云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插了进来。
“这不是孩子没保住吧?”陈金花站在人群后头,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我当时一看那一摊子血,就知道这事大了。这也不知道当时在屋里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就给摔了。不过啊,这人有些东西就是注定了的,强求不得。”
王婶一听这话,火气“蹭”就上来了。
“哎,我说陈金花,你这嘴是刚去厕所加餐了还是怎么的?怎么一开口就有一股屎臭味?”
王婶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赵云她们还没说话呢,你开口就咒人家孩子没了?你这心怎么就这么毒呢?
自己家生不出孩子来,是不是就盼着别家都生不出孩子来……”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众人本来还没觉得什么,可被王婶这么一点,忽然就反应过来了。
可不是嘛!
赵云和赵大婶回来,什么话都还没说呢,这陈金花就大咧咧地说孩子没保住。
那白微微送去医院的时候,情形确实吓人,一裤子的血,可再怎么着,也不能就这么咒人家孩子没了啊!
那可是双胎,两条命呢!
一时间,众人的矛头齐刷刷指向陈金花。
“就是,你这人怎么这样?”
“人家好好的,你咒人家干什么?”
“自己家没孙子,就见不得别人家有?”
陈金花被群起而攻之,脸上挂不住了,嘴硬道:“我、我就是猜猜,我又没说一定……”
“还你就猜猜?”王婶冷笑,“我看你就是不安好心。要不要我们也帮着你家猜猜?!”
陈金花气得脸都绿了,可又说不过王婶,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祝金枝抱着儿子有根站在人群里,看着婆婆把陈金花怼得哑口无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她早就看陈金花不顺眼了,就因为她生了儿子,陈金花在背后没少酸言酸语。
这会儿看她吃瘪,祝金枝嘴角都压不下去。
她走上前,温声问道:“赵姨,赵婶子,微微没事吧?到底咋样了?”
赵大婶摆摆手:“嗐,没事。就是看着吓人了些。医院里都是医生护士,出不了啥事的。我们回来那会儿,孩子还在生呢,这不看着没啥事我们就回来了嘛。”
“那就好那就好。”众人松了口气。
“这白微微眼看着这胎怀相好好的,怎么就出了这事?”有人嘀咕。
这话一出,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
甘老太站在人群里,一直没吭声。她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耐人寻味。
见大伙都猜不出个所以然,她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了:
“这事啊,我还真知道。”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
甘老太那个得意啊——真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滋味,可不要太好!
她故意吊足了胃口,等大伙都急了,催促她,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早上中间不是回了一趟屋子拿纸嘛,这人老了就是屎尿多。
回去拿纸的那一会儿,听见隔壁那小媳妇跟微微在吵架呢。
可我这三急不是,也得紧着去。
后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在外头跟你们继续唠嗑。
可不,没多大一会儿,那小媳妇就跑出来说微微出事了。”
她一拍大腿:“这哪有那么赶巧的事?要我说啊,这事准跟那小媳妇有关系!”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我就说嘛,好好的人怎么就摔了?”
“那松子媳妇呢?这早上好似也没见人?”
“可不就医院都没有去嘛!”赵大婶接话,“从头到尾我就没见着她人影!”
众人议论纷纷,越说越觉得田芊芊可疑。
赵大婶站在人群里,看着风头依旧被甘老太抢走,心里有些不忿,她嘴巴张了张,又默默闭上了。
她心里还揣着一个大瓜呢——白江河带着相亲对象去医院了!这要是说出来,不比白微微摔了还劲爆!
可她看了一眼赵云,又把话咽回去了。人家当事人还在这儿呢,当着人家的面蛐蛐人家前夫跟年轻女人相亲,这也太不讲究了些。
赵云可不打算在这儿耗着了。都折腾了一上午,怪累人的,主要是心累。
待会儿还得回厂里上班呢。
于是她跟众人打了声招呼,就往自家走去。
赵大婶见赵云走了,心里那个高兴啊!
终于可以说出去了!再憋下去,她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她往人群中间站了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你们知道不?我们在医院的时候,看见白江河了。”
“看见白江河有啥稀奇的?他闺女住院,他还能不去?”
赵大婶摆摆手:“不是,你们听我说完——白江河不是一个人去的,他还带了个女的!三十来岁,长得挺出挑,听说就是他那个相亲对象!”
“啥?!”
众人炸开了锅。
“白江河真去相亲了?”
“那女的长啥样?”
“那赵云不是也见着那两人了啊!!赵云没跟那女的打起来吧?”
赵大婶被围在中间,那叫一个得意。
她唾沫横飞地把医院里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两眼放光,啧啧称奇。
“这白江河,动作够快的啊!”
“可不是嘛,这才离婚多久,这就又找好下家了。”
“那赵云也是,在医院很跟他们碰上了,多尴尬啊。”
“赵云可没给他们好脸色。”赵大婶得意洋洋,“梁老太喊她亲家母,她当场就怼回去了,说自己就是普通邻居,跟白家没关系!”
“就该这样!”王婶拍手叫好,“离都离了,还黏黏糊糊的像什么话?”
“可这样,那赵云跟白江河不就真的没可能复婚了呀?!”
“赵云也还年轻,我有个堂哥啊 条件还是不错的,我还真可以介绍介绍给她……”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个说得眉飞色舞。
甘老太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赵大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复杂。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赵大婶说的那些她确实不知道。
她只能站在那儿,干瞪眼。
院子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大树底下,一群人围在一起,说个不停。
新的一天,又有新的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