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正在那儿归置东西,床上堆了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她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忙活着。
白江河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赵云这才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
“有事?”
她问,语气还是淡淡的。
白江河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但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听说……你今儿个回来,是坐小汽车回来的?”
赵云挑了挑眉,自己这么小心终归还是被人给看见了。
但很快又释然了,看见就看见呗,被人看见了,只不过比原本计划多扫几只苍蝇罢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费些嘴皮子的事。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白江河:“这消息传得倒快。”
“谁的车?”白江河问,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赵云拿起一件衣裳,叠了叠,漫不经心地说:“一个婶子的家里人的。”
“婶子?”白江河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赵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去东北之前也不知道我还认识这样的人,但出去了一趟,就有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老白,我不知道的事,不也是多着。我们两人都一把年纪了,也没有必要整得跟那些小年轻一样……还疑神疑鬼的。”
白江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赵云看了半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从来不了解这个女人。
她嫁给他将近十年,每天围着灶台转,伺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偶尔去糊纸盒、打零工贴补家用。
他以为她就是那样一个人,一个本分、勤快、固执却也没有什么见识的家庭妇女。
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新衣裳,脚上是他从未想过给她买的皮鞋,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底气,说出来的话,也让他无从反驳。
“你……”他张了张嘴,“那车……”
“老白,”赵云打断他,声音不紧不慢,“你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攀上什么高枝儿了?
还是想问,我是不是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白江河脸色一变。
赵云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放心,我没那个闲心。我就是运气好,在火车上帮了人一个小忙,人家客气,顺路送了一程。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赵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倒是你——”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白江河听得明明白白。
屋里一时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白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门口,扒着门帘偷听,大气都不敢出。
这也有些颠覆白杨对象认知,在他印象里赵云什么时候这样硬气跟他爸说过话。
他心里也泛起好些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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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钢铁厂家属院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白家的晚饭,今天比往常要丰盛些。
白江河从里屋出来,看着仍旧空荡荡的饭桌,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儿子两口子自打他回来也没有瞧见过两人出来过。
赵云倒是回来了,可他这会怎么敢开口让她去做饭?
再说了,人家刚下火车,大包小包地拎回来,气还没喘匀呢。
他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朝正在屋里整理东西的萧知栋喊了一声:“小栋,你二哥呢?”
萧知栋从那间逼仄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二哥?我回来这么久还没有见过他呢。”
白江河“嗯”了一声,转身朝外走,正好碰上刚进院子的白杨。
“爸,你干嘛去?”白杨问。
“去国营饭店打个肉菜回来。”白江河道,顿了顿,又补充,“你跟我一块去吧。”
白杨眼睛一亮:“打肉菜?今天什么日子?”
白江河没理他,推着车子就往外走。
白杨赶紧跟上,心里直嘀咕:老爸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要知道他这段时间的抠门程度比铁公鸡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国营饭店,白江河掏出钱票买了一份红烧肉,又买了一份青椒肉丝,装在两个饭盒里,让白杨拎着。
他自己又去粮店买了点细粮,这才往家走。
回到家,白松和田芊芊正坐在院子里说话。
赵云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白杨手里拎着的饭盒,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点火烧水,煮了一锅红薯饭,又炒了个小青菜。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气氛有点微妙。
一盆红薯饭冒着热气,一碟小青菜绿油油的,再加上国营饭店打回来的两份肉菜,红烧肉油汪汪的,青椒肉丝也分量十足。
这在白家,可是难得的丰盛。
萧知栋坐在桌边,看着那两碟肉菜,心里有些意外。
他在东北那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有荤腥,嘴都养刁了。
但回到沪市,他以为又要过回以前那种一月难见一次肉星的日子。
没想到刚回来第一天,就吃上肉了。
他看了看对面坐着的田芊芊,又看了看白江河,心里有了计较。
这肉,多半是沾这位新大嫂的光。
白家多重视这门亲事,他是知道的。
白江河舍得掏钱买肉,八成是为了新媳妇。
啧,管他为什么呢,吃到就是赚到。
等大伙都开动了,萧知栋拿起筷子,毫不犹豫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香!
他又夹了一块,再夹一块。
饭桌上的人的筷子也都快舞出残影来了。
赵云坐在他旁边,同样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就着红薯饭吃得香甜。
以前这种时候,她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子,把肉留给孩子们。
但今天,她没那个心思让了。
白江河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以往家里有点荤腥,赵云总是推说“不爱吃”,让孩子们多吃。
今天她倒吃得挺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白松看气氛有点冷,笑着打圆场:“赵姨,小栋,你们今天刚回来,多吃点。
这红烧肉和青椒肉丝是爸和杨子特意去国营饭店打回来的。”
萧知栋嘴里塞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又伸筷子去夹。
反正白松他说他的,他继续吃他的,最好白松多说才好呢。
这样他可以多吃一块肉。
田芊芊坐在白松旁边,看着那碟红烧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她今天逛了一天,早就饿了,本来想着回来能吃顿好的,结果这母子俩跟饿狼似的,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萧知栋咽下嘴里的肉,抬起头,笑眯眯地说:
“还是沾嫂子的光。以前咱们家一个月都难得见一次荤腥,嫂子这刚进门,咱家的生活水平就直线上升了。谢谢嫂子啊!”
他说得真诚,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真是发自肺腑地感谢。
田芊芊听了,心里的不悦消散了些,反而有些得意。
看来白家人都知道,她这个新媳妇的分量。
公公肯掏钱买肉,不就是冲着她来的吗?
她抿嘴笑了笑,客气道:“小栋说笑了,都是一家人。”
白江河看着这场景,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掏钱买肉,本意是想着赵云刚回来,给她接个风。
可现在这肉,倒像是成了给新媳妇的排面。
他看了看赵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自顾自地吃着,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他突然就觉得嘴里的肉吃着没有以前的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