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莹离开的当天晚上,杨家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废墟,只余下满地狼藉和夫妻间尖锐的、无法调和的争吵。
杨帆像头困兽般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头发被他烦躁地扒拉得如同乱草。
女儿不声不响地报了名,甚至还配合着演完了相亲的戏码,最后给他来了这么一出釜底抽薪!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怕向校长那边的怒火,怕自己晋升高级教师的美梦彻底泡汤,怕在学校、在家属院里成为笑柄!
所有的恐惧最终都化作了对妻子的迁怒。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瘫坐在椅子上、双眼红肿失神的白凤怡,咬牙切齿地低吼道,
“看看!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本事大了!敢把她老子耍得团团转!
不声不响就给我们捅这么大个篓子!向校长那边怎么交代?
啊?!
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我今后在学校还怎么混?!
白凤怡,这事儿是你和你女儿惹出来的,你去给我摆平!
你去跟向校长解释!你去把雪莹给我弄回来!”
白凤怡原本沉浸在女儿离去的震惊、心疼和茫然中。
杨雪莹是她第一个孩子,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娇养着,虽然后来有了儿子,但对这个长相性格都像自己的女儿,她倾注了无数心血。
她跟杨帆都是老师,是体面的工作,自诩是清高的书香门第。
所以也仿照了富裕人家,平日里女儿的物质条件她都尽力满足,所以女儿都是娇养长大的,说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也不为过。
一想到女儿要去那遥远的、冰天雪地的东北,干那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农活,吃那些想象不出的苦头,她的心就像被揪着一样疼。
她也在气,气女儿如此大的事情竟然瞒得滴水不漏,一丝风声都没透。
如果早点说出来,哪怕闹一场,难道他们做父母的还真能绑着她嫁人不成?
事情总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女儿偏偏选择了最决绝、最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方式。
此刻听到丈夫把所有责任都推到自己头上,还逼自己去面对向校长的怒火,白凤怡那股混杂着心疼、懊恼、委屈的邪火也“噌”地窜了上来。
“我教出来的?杨帆,你说话要凭良心!”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哭泣和愤怒而嘶哑,
“女儿是我一个人生的?她从小到大,你管过多少?
心思全在你的职称、你的前途上!
现在出了事,全成我的错了?
要不是你一门心思想攀高枝,想把女儿嫁给那个……那个名声早就烂透了的向阳,雪莹她能走这一步吗?!”
她越说越激动,想起女儿临走前那冰冷的眼神和决绝的话语,一股寒意和后怕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对丈夫决定的怨怼,
“雪莹读的高中,不就是向阳以前待过的学校吗?虽然隔了几届,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传闻,我们当父母的没去细打听,敷衍过去了,可雪莹她不会自己去打听吗?
她肯定是听到了什么,吓着了,又知道跟我们说没用,这才自己断了后路!”
“你胡说八道什么!”杨帆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英明决策”和向校长的家风,
尤其这话还戳破了他内心那点自我安慰的泡泡,顿时恼羞成怒,
“那些都是没影的谣言!是你自己没教好女儿,让她心思野了,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一点不懂事!
丝毫不为父母考虑!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不怪你怪谁?!”白凤怡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冲上去就和杨帆撕扯在一起,
“就是你!为了你那破职称,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现在好了,女儿跑了,职称也没了,我看你以后还怎么要脸!”
两人像市井泼妇莽夫般扭打了几下,终究是体力不支,各自气喘吁吁地分开,脸上、手上都带了点狼狈的抓痕。
杨帆喘着粗气,抹了把嘴角,眼神阴鸷地瞪着白凤怡,忽然想起一件事,冷笑着开口,
“呵,你现在心疼了?急眼了?我告诉你,这事还没完!
你光顾着心疼你那娇小姐似的女儿,就没想想,她怎么就那么巧,偏偏选了东北下乡?还正好是‘红星公社’?”
白凤怡愣了一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杨帆继续阴阳怪气,带着浓浓的怀疑和迁怒:“我琢磨了一下午!保不准,是你那好二哥一家,见不得我们攀上高枝,日子过得好,背地里撺掇雪莹去的!
那‘红星公社’,听着耳熟不?不就是你二哥那个继女,萧知念下乡的地方吗?!
你说,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白凤怡混乱的思绪。
红星公社……萧知念……对啊!二哥的继女,不就是去了东北下乡吗?
地址好像就是什么公社……难道,真是二哥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嫉妒?因为之前二哥让他们帮忙操心白松婚事,他们有些怠慢,所以报复?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压过了其他所有情绪。
白凤怡也顾不得现在是晚上几点了,更顾不得自己此刻蓬头垢面、状若疯妇的模样,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冲出了家门。
“你去哪儿?!”杨帆在后面喊。
“去找我二哥问清楚!”白凤怡头也不回,身影消失在楼梯间。
她几乎是飞扑下楼,找到自家的自行车,脚蹬得如同风火轮,满腔的怒火和“找到罪魁祸首”的急切让她完全忽略了夜晚街头的凉意和路人诧异的目光。
对,一定是二哥他们!
不然雪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连远门都没单独出过的姑娘,怎么会知道东北哪个公社,还这么正好是萧知念在的地方?
一定是他们背地里使坏!
她虽然对白松的婚事不那么尽心,但也总归是他妹子不是?
他们就这么回报她?把她女儿弄到那苦寒之地去?!
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自行车被她骑得几乎要散架,哐当作响地冲进了钢铁厂家属院。
“砰!砰!砰!”她对着白江河家的院门就是一顿猛砸,那力道,活像是来寻仇讨债的。
寂静的夜晚,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拍门声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家属院的宁静。
几乎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院门后、窗户后,探出一个个好奇又警惕的脑袋,竖着耳朵听动静。
这年头,热闹不常有,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像有大瓜的动静。
“二哥!二哥!开门!白江河!你给我开门!”白凤怡在外面一边拍一边喊,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愤怒。
院门猛地从里面拉开,白江河一脸惊怒地站在门口。
看见是自己妹妹这副模样,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看到她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窥探的邻居,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极爱面子,最受不了这种被人围观指点的场面。
“你发什么疯?!大晚上的!”他低吼一声,一把将状若癫狂的白凤怡用力拽进院子,随即“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视线。
白凤怡被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也顾不上别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和哭诉,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二哥!雪莹下乡去了!今天一早走的!去的还是东北,是你继女萧知念在的那个什么红星公社!
你说!是不是你们撺掇她去的?!她一个女孩子,什么活都不会干,怎么能去下乡?!
你们安的什么心?!见不得我们好是不是?!我不管!你们得负责!把她给我弄回来!”